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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东望海陵间,几度裁书信未还。
长在府中持白简,岂知天畔有青山。
人归极浦寒流广,雁下平芜秋野闲。
旧日新亭更携手,他乡风景亦相关。
——《全唐诗卷二五〇•皇甫冉•李二侍御丹阳东去新亭》大地分裂,诗人们漫游在不同的他乡。诗人与朋友一直在他乡,而且是相歧异的他乡。这种他乡的歧异有两重距离。第一是地理空间的距离。大地造就了人类的分散。诗人被置于对朋友的期待中。第二是政治空间的距离。朋友担负了朝廷的公务,而诗人尚在青山隐居。朋友似乎辜负了诗人的期待,对诗人的书信并未及时作出回应,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的友谊。因为诗人明白,这种距离感的保持同时也是朋友关系的保持。实际上这种歧异的距离是不必消除也是无法消除的。诗人注定与朋友分离。在相遇之先便是长长的分离,在相遇之后仍然是长长的分离。诗歌不过揭示了这般分离的距离。
在唐诗中,这是普通至极的送别情境。朋友乘舟远去,在诗人视野中只渐渐留下一片风景。同时诗人似乎有所期待。诗人将要有所设想。有所回忆。诗人的期待在回忆之中有所满足。在诗人所设想的回忆中,诗人与朋友曾经携手同游,而这次携手的经历当然亦镌刻进了朋友的回忆中。朋友未来的经历及来路的风景于是不可避免地与这次携手的回忆相关。回忆打开了诗人与朋友之间相关涉的通道。这通道名为风景。如果具体称之为他乡风景,我们仍然要陷入对他乡的不可追问的追问当中。这广阔、分裂而歧异的大地便是对他乡的命名。在诗人中间,甚至故乡也不过是他乡的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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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君薄州县,好静无冬春。散帙至栖鸟,明灯留故人。
深房腊酒熟,高院梅花新。若是周旋地,当令风义亲。
——《全唐诗卷二一四•高适•同卫八题陆少府书斋》朋友们深知主人对宁静的喜爱。因为在春意欲绽的时刻主人并未出门访春,而是在家中等待朋友们的造访。朋友们也为这次的造访没有扑空而感到喜悦,在主人的书斋之中留连。诗歌被题在主人书斋的墙壁上,诗句的声音被完全取消,这无非表现了朋友们对主人情谊的敬重。
朋友们以客人的身份出现在主人的书斋中。唐诗中处处可见这样的场景。而且唐人的书斋似乎并非仅仅为书籍的存放而设,它时常如此诗中所言,是“周旋地”。于是我曾不无荒谬地设想,这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于是便可以接纳四海之内的朋友。这是朋友们可以相互出入的场所,标记出君子之间的相亲相重。这也是朋友们留宿的场所,标记出朋友和夜晚的宁静。夜晚的宁静很可以映照出书斋内外的景致。
主人空出位置,把书斋交付给故人与夜晚,主人的书斋是一个敞开的场所。这个敞开的场所并非人来人往的大道通衢,那不过是与过客相周旋的所在。而书斋则是这样一个召唤的场所,一个聚留的场所,比如散帙的随意召唤来飞鸟的栖留,而灯火的醒目很明显是为了挽留故人离别的步伐。书斋本身并未占据主人的位置,它所占据的其实是好客的位置。这种好客是面向朋友们的敞开。朋友们在书斋中并未感到封闭,仍然可以领会到周围的消息。比如腊酒的成熟与梅花的绽放。朋友们相信,这一切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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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從南溟來,遺我泉客珠。珠中有隱字,欲辨不成書。
緘之篋笥久,以俟公家須。開視化為血,哀今征斂無。
——《全唐詩卷二二三•杜甫•客從》中國詩歌的傳統往往是貶謫的傳統。而遭貶者同時也是傳信者。比如想到李白,我們往往說,遭天所貶謫之人往往能帶來天的消息。天地不盡相通,往往賴人傳遞消息。這消息演變成詩歌,在天地之間流傳。而那最初的傳信者便是天地所不能相容之人/遭貶者,只能到處流離。這樣流離於天地之間的漫遊者被我們稱為:客人。古詩云:人生天地閒,忽如遠行客。人從本質上說,便是天地之間的客人。天地非我本有,我只是偶爾流寓其中。
有客人從南溟來,這是遠方的客人,帶來他的饋贈,泉客珠。泉州,望海之處。泉客,客人之客人。又與鮫人的血淚相關。珠中隱然有字,似乎是天的消息,但是天機豈能輕易為人所窺破?故無法辨認這等文字,只能將此物緘于篋笥之中。作為系於土地之人,與漫遊的客人不同,一方面得到土地的恩養,一方面又得到土地的剝奪,公家的征斂。系於土地,意味著要承受剝奪,此身與土地共同承擔著重量,剝離的重量。萇弘化碧,鮫人泣珠。珠玉向來便是血淚的凝結。這血淚其實是來自天外的消息,因而並不服從土地鏈的賦斂法則。又因爲這消息不耐久藏,只是偶寓人間。因而開視化爲血。珠玉還原為血淚,看得愈加清楚明白,這等流離之物也不過是客人之客人,本身便兼承了禮物與客人的雙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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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達《書寫與差異》訪談代序[張寧] - [夜读抄]
2007年10月08日
德里达与汉译《书写与差异》
作者:张宁
雅克·德里达(以下以答的方式出现):我想说,这个以汉语读者为对象的译本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它不是众多翻译文本中的一种,这不只是因为您承担了这项工作,而且还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讲,一切能同时使我被中文世界的阅读和得到回应的工作,鉴于哲学或政治的理由都是特别重要的。从我的哲学工作一开始,情况就一直如此。但今天由于世界特别是中国所发生的一切,这个历史时刻就变得特别敏感,而我十分好奇地想要知道这种翻译工作是如何运作的,是如何使翻译两极的世界发生变动的。因此我想在尝试回答您的问题之前先对您表示感谢。因为我将尝试回答的问题都与中国这个目的地有系,或者说与我以某种方式所能解释的这个目的地有关。
张宁(以下以问的方式出现):《书写与差异》这本书收集了您于1963年至1967年发表于法国重要的知识分子刊物如《批评》、《弓》、《泰尔凯》等上的11篇论文。您当年论述的对象广及福柯、勒维纳斯、海德格尔、列维-斯特劳斯、阿尔托、巴塔耶、布朗萧等思想家,您是否能向我们回忆一下在您心目中,那个时代的知识氛围最重要的特征是什么?
答:的确,您所翻译的这本书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书,它是一本文集,一会儿我们会重新回到书的问题上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所发表的大多数文本总是以某种多少不同于所谓"书"的方式出现的。总的说来,这是我的第一本书:这之前我曾发表了胡塞尔《几何学之源》"导论",不过1967年,我同时出版了三本著作,即《书写与差异》、《论文迹学》与《声音与现象》,与后两本不同的是,第一本汇集了我从1962年到1967年所写的文本,对我来说,它们的共同特征是将我同时导向差异极大的哲学与文学领域的某种方式,我在阅读不同的哲学与文学文本,也就是说福柯、勒维纳斯、阿尔托或巴塔耶等的文本的同时,开始展开某种一般的哲学阅读与解释策略。一方面,这些文本处理的是一些哲学家的文本,但这些哲学家已多少与主流哲学传统拉开了距离:福柯、勒维纳斯并不是传统大学中的哲学教授,他们标识了与深层传统的某种距离。另一方面,这些文本也涉及一些文学作品,当然还有人类学文本,如列维一斯特劳斯的工作。
将这些我眼中如此不同的作者联系起来的东西是他们与书写的关系,而我那时所重视的阅读角度也是从我当时所尝试的那种书写观念中形成的,这种观念尤其是在几乎同一时期问世的《论文迹学》或《声音与现象》得到了展开。
您让我谈谈当时的"氛围"。以一种有点儿整体的,可能也比较概括性的方式去表述,我大概会这么说,当时人们谈得最多的是哲学的局限,有时甚至是哲学的"终结"或"死亡"。就我个人而言,那时我虽然对于形而上学的关闭充满兴趣,但我从不赞成哲学已经完结的说法。因此我尝试在关闭和终结之间寻找某种道路(在《论文迹学》中我曾对关闭与终结作了区分)。
认为哲学已到达了某种极限,是该转到别的东西上去的时候了,这种感觉在当时相当普遍,而它最常伴随的是对人、人的终结、人的概念的一些极端的质疑。比如说,福柯当时最著名的话是:人的形象正在浮沙上消抹而去。海德格尔对传统人道主义进行了批判与瓦解。阿尔托、巴塔耶也不例外。因此,人的问题是关键问题。那个时候,我所尝试要做的是,在分享其中许多诠释的同时,与所有这些思想拉开距离。当时,更经常地以追求非哲学或超哲学的方式出现的结构主义思想正凯旋高歌,它宣布哲学已经终结,或者至少是哲学姿态不再是一种必要的姿态。列维-斯特劳斯就是这种情况,他受的是哲学训练,但他不想做哲学家。福柯亦是如此。他们都怀疑哲学,也都质疑人道主义遗产。
尽管这些人很多都不承认自己是结构主义者,但结构主义毕竟是在当时占统治地位的。1966年,我在一次会议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结构、符号与游戏》的演说,它也收集在《书写与差异》这个集子里,我在这篇文章中提出了对这个时期的某种一般解读。其实,对您所提出的问题的最佳解答,大概是在该文本的最后我尝试分析法国当时关于人的终结的那个部分,还有《边缘:论哲学》中题为《人的目的》一文。在这两个文本中,我试图分析法国这个时期的思想局限、同时质疑结构主义。尽管我对结构主义名下的许多工作满怀敬意。但我还是对它的那些哲学预设提出了质疑、即向已构成的科学,如语言学与生物学借用结构模式、然后将之转换到所有领域中去的那种想法。这个在美国的演讲后来编入了这个集子的后面、它所提出的问题在美国打开了所谓的"后结构主义"之路、也可以说"后结构主义"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因此几乎就是《书写与差异》中的第一个文本《力量与意谓》和最后的这个文本标识了与当时占主流地位的结构主义的某种距离。它不是一种批评,而是另一种表述方式。
既然您问到当时的"氛围",我可以说那是一种我无法赞同的对哲学的不信任的气氛。我当时想试着-方面强调瓦解形而上学的那种必要性,另一方面强调无需否定哲学。也无需去说哲学已经过时,这正是困难的来源,我一直就处在这种困难之中,(我承担,而且也接受)的这个困难就在于解构哲学而又不要瓦解它,不要轻易打发它或剁夺它的资格。我一直没有间断地处在这两极之间。
自然,在政治上。这个时期刚好在1968年五月风暴之前。人们已经能够感觉到一年后要爆发骚动的那些前兆。《书写与差异》是1967年春出版的,翌年春天那个大风暴就发生了,而它的那些端倪我从当时法国与欧洲的知识景观中感觉到了。
问:这么说您在两个战场上作战?
答:我一直有两个战场。关于这个时期我所处的这种情况从未停止过。事实上,我一直被两种必要性拉扯着,或者说我一直尝试公平对待两种可能看起来相互矛盾或不兼容的必要性:解构哲学,即思考哲学的某种关闭范围,但不放弃哲学。我承认这么做很困难、但无论在写作中还是授课中,我总是始终尝试尽可能地同时采取两种姿态。问:这些写于20世纪60年代的文本将在21世纪初遭遇它们的中国读者,您可以谈谈这期间在您的哲学工作中哪些知识背景发生了变化吗?
答:这个问题也只能有一个总体的回答(访谈的形式显然限制了回答的形式,具体的答案只有去读文本),假如我尝试思考近四十年来我的工作中那种发生了变化的知识背景,我大概会说、尤其面对中国我会说。是那种国际化的经验。那不只是因为从那以后我经常到国外游历讲学,还因为我的文本较为广泛地被翻译成其他文字,而伴随着这些翻译,某种工作领域的转型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其实、即便从一开始我就十分注意外语及个体习语的丰富性现象,但这种现象渐渐变得愈加复杂化了。
我在写作中越来越多地了解到,我的读者多数并非法国人,我得说我越来越感觉到我处在法国的边缘。也就是说我作品的最热情、最富建设性的读者在法国以外。不只是在人们常提起的美国:确实我在美国讲学的时候不少,而且在很多欧洲国家亦然。在日本亦如此,虽然我只去过几次。显然,到目前为止我尚未去过中国,而在中国对我作品的翻译介绍也颇为有限,这是一个悖论,因为从一开始,我对中国的参照,至少是想像的或幻觉式的,就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当然我所参照的不必然是今日的中国,但与中国的历史、文化、文字语言相关。所以,在近四十年的这种逐渐国际化的过程中,缺了某种十分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中国,对此我是意识到了的。尽管我无法弥补。
所以,在我的工作中所发生的知识背景的变化,就是我越来越多地想到外国读者,甚至是外国听众。如您注意到的那样,在我的讲座中,外国人比法国人要多。我必须注意这种进行中的广义的翻译工作(那不只是语言的翻译,也包括文化与传统的翻译),而这对我的思想与写作方式大概产生过某种影响。它使我在写作中十分注重法语习语的同时(我酷爱法语,而且几乎总是以不可翻译的方式,一种向法语借债的方式写作),无论怎样还是不断地想到翻译问题:有时预先做些准备,有时则无法预备。比如,我会看到译成英文或德文的困难是什么:当我用法文写作时,我已经想到翻译的问题。显然,我无法设想中文或其他语言的翻译。但我相信,这种对非法语阅读目的地的关注,正是我这四十年来哲学工作背景变化的最重要特征之一。
显然,要认真地说,还得谈谈工作机构的问题,即我的机构身份的变化。怎么说呢,从一开始,在我刚开始发表东西的时候,我在法国的建制中处境相当舒适。我一开始在索邦大学当助教,那里的教授们也认为我将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个,过一种正常的职业生活。然而,也正是从1967年或1968年开始,当我在《泰尔凯》等刊物上发表了那些关于阿尔托的文本后,大学里的人们开始对我产生不信任,显然我不能够再做人们一开始以为的那样获得大学的接纳和承认。而我自己则选择了那些被大学推向边缘的道路。所以在索邦大学当了四年助教之后(1960-1964年),我曾在高g币一个相当低的位子上当了二十年助理讲师。在这个享有盛名的机构中我是被边缘化的。大学拒我于门外,后来我被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选中。达使得我在一生的学术职业生涯中,长期是个奢侈的边缘人,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因为我一方面处于边缘,同时又是在最舒适、最有名气的机构之中。但事实上是法国的大学不接受我。
渐渐地,这种我既忍受也选择了的处境在我的工作中留下了印记,也在我的写作方式上留下了印记。显然我很少写那种大学里写的文章,尽管如您所知,有时我写的东西也以某种相当传统的学术形式出现。因此,这四十年来、我所写的关于胡塞尔、侮德格尔、黑格尔等研究的那些相当传统的文本是与超出了大学模式的试验性写作并存的。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又是处在两种规范之间。也可以说我得在两种不同的空间之间抗争,既不放弃此又不放弃被。正如我刚才所言:我既没有放弃对哲学的解构,也没有放弃哲学,这里则是我从未否定大学的规范,也从未放弃某种以质疑大学模式出现的写作尝试。我猜想您在翻译中能感受到这两种东西,那里至少有两种类型的写作.
问:在组织文本的那些问题变动中,也在文本完成后的那些事后论述,如该书的末尾那个小注,还有《立场》中的那个相关访谈中,我们能感觉到您对"书"的观念有一种质疑性关怀。这种关怀,至少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关怀,可能由于文化背景尤其是神学背景的差异、会让中国读者觉得奇怪。您能否联系您对书写与差异的反思架构谈谈这个问题?
答:从《论文迹学》开始,不过《书写与差异》已有痕迹显示,对拼音文字书写及整个语音书写系统的解构就伴随着一种对书的模式、书的历史模式、即某种以"圣经"或"百科全书"形式表现的可自我关闭的整体的怀疑。我将这种书的模式与另一种书写相对,这种书写我大概不会把它叫做"片断性"的,它是一种不在自身上以书或者绝对知识的形式结集的书写。而书的绝对模式则是黑格尔《逻辑学》或《哲学史讲演录》,也就是某种以自我转动的卷轴形式结集的整体知识。
此外,我得说与书写、出版及其载体不同的那些技术模式一向是我的兴趣所在的。我以为有一种书的文化,它与拱音文字密切相联、与整个西方历史密切相联。我认为我们现在通过对其他文化的参照,借助某种交流技术的发展所达到的正是一些不再需要"书"的书写、交流、传播模式。不过这里我仍要重复我已说过两次的东西。我发现我又处在一种矛盾之中,不过我接受这种处境。一方面我说书已完结--从我说出"书的终结"那日起--,但同时我也支持拯救书以抵抗威胁着记忆、威胁着书文化的某些新技术。这里我也试着同时进行两种相互矛盾的工作:接纳新技术、接纳一切与之一同来临的东西,将之当做某种运气来接纳,但同时也去发现与之俱来的威胁,以我所能,以我的方式与之抗争,以求保存一切与书本文化相联的东西。不仅仅是卷轴的形式,还有阅读的时间、阅读的耐心及阅读的个体空间,即一切与书文化相联的品质。
两种显然相互矛盾的命令间的那种和解之必要性一直把持着我,无论是在哲学上、政治上还是在伦理学上。总是在协商之中、既不说是,也不说不,而是从一个我无法决定的地方开始着手。这就是那关于无法决定者的问题:我不能决定对书持完全赞同或完全否定的态度,也不能决定对哲学持同样决断的态度。因此,这是一种妥协、一种互让和解(transaction),是在两种必要性、两种最终矛盾的律法中寻求最佳可能性的和解。如果说我经常强调这种"双重约束"(double bind),那是因为正是在那种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在那两种同样必要却又相互不兼容的答案间犹豫不决的地方我才负有责任。
问:您曾说过:"我所尝试的是将自己保持在哲学话语的极限处"(《立场》,页14)。后来您又将那本从多方面看都是《书写与差异》的延续的著作命名为《边缘论哲学》。如果哲学与非哲学的界限总是相对的、移动的,那么又如何去思考能够保持一般哲学姿态的那种"稳定性"或持续性呢?即便这种稳定性是充满问题的?
答:的确,哲学与非哲学的这种界限有不断重新估价或重新描述的必要。在哲学与非哲学之间并不存在一种静态的、明晰的界限。从某种角度讲,哲学的性质,哲学自身的运动,就在于征服一切空间,在于不肯接受存在着哲学的某种外部。而哲学家正是认为哲学空间是不受限制,因此也就不存在着局限的那种人。而且他倾向的是将非哲学纳入、内化到哲学之中。
这个界限永远不是给定的,因此必须不断地同时检测揭示它定居之地,观察它的位移,并去移动它。既然这种界限不是静态的(如您所言,它是移动的),问题就变成了"什么"是哲学的问题,什么是人们以一致的、系统的方式命名的哲学?
既然我们这里是面对中国读者在说话,我想说,我曾经,现在依然如此受到海德格尔式的那种肯定的吸引,它认为哲学本质上不是一般的思想,哲学与一种有限的历史相联,与一种语言、一种古希腊的发明相联:它首先是一种古希腊的发明,其次经历了拉丁语与德语"翻译"的转化等等,它是一种欧洲形态的东西,在西欧文化之外存在着同样具有尊严的各种思想与知识,但将它们叫做哲学是不合理的。因此,说中国的思想、中国的历史、中国的科学等等没有问题,但显然去谈这些中国思想、中国文化穿越欧洲模式之前的中国"哲学",对我来说则是一个问题。而当它引进了欧洲模式之后,它也就变成欧洲式的了,至少部分如此。这也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式马克思主义问题的来源等等。我想要说的是我对这种非欧洲的思想决不缺乏敬意,它们可以是十分强有力的、十分必不可少的思想,但我们不能将之称为严格意义上的"哲学"。
那么,当人们试图从严格的意义上去思考什么是哲学(即您所说的那种哲学的稳定性)时,从这个角度出发,我尝试以相当简捷的方式,即在海德格尔的足迹中又与之保持一定的距离,从哲学中看到对所谓希腊语中的那个大写逻各斯的某种承认与区服,这个逻各斯既是理性、话语、比例关系,又是计算和言语--逻各斯意谓的是这一切--它也指"聚集":legein,也就是使聚集者,所以也就是那种系统的观念。本质上,系统稳定性观念,自我聚集的观念与逻各斯观念联系在一起。自然,我对系统和逻各斯并没有什么意见。不过必须看到达只是其他决断中的一种。
现在我想加入一个小小的区别:即存在着许多种聚集的模式,它们不一定是些系统。系统观念是这种聚集的一种特殊形式。在哲学的历史中曾经有过一个时刻,这个时刻来得相当晚,在那里这种聚集获得了某种系统、某种哲学系统的形式。但在这个相当晚到的时刻之前,逻各斯观念就已既是理性又是聚集的观念,因此它也是在场及向自身显现的观念。所以,哲学姿态的那种同一性或持续性,我认为就在我称之为"逻各斯中心主义"的那种东西之中,即那种将在者整体、存在整体,以逻各斯的权威或面对着它,或作为它的一极、它的相关项聚集在在场形式中的东西。我曾经尝试区分逻各斯中心主义和语音中心主义。逻各斯中心主义就是作为存有论的哲学,也就是作为在者所是科学的那种哲学。而意味着存有论或无论什么科学学科的那个"论/逻辑"(logie),正好就是某种聚集性的合理性观念。我的感觉是,尽管在西方哲学史中存在着所有那些差异和断裂,逻各斯中心的母题却是恒常的:我们在所有地方都能找到它。因此,在我所有的文本中,无论涉及的是柏拉图、笛卡尔、康德、胡塞尔还是海德格尔本身,我都尝试着指明这种逻各斯的恒常性,这种被逻各斯的证明。在某个既定的时刻,我曾试图将逻各斯中心主义与语音中心主义联系起来,也就是说与一种给予声音以特权的文化联系起来。读者们常常会将这二者相混淆。我想说对于我来说它们不是一回事。我以为无需逻各斯中心主义的语音中心主义是可能存在的。非欧洲文化小也完全有可能存在给声音以特权的情况,我猜想在中国文化中也完全有可能存在这种语音特权的因素或方面。但中国文字在我眼中更有趣的常常是它那种非语音的东西。只是,在中国文化或其他文化中,赋予并非就是逻各斯中心主义的声音以某种特殊地位也是完全可能的。
问:您刚才说哲学是多种决断中的一种、那么是否可以这么说,哲学是各种思想模式中的一种呢?
答:哲学不是各种思想模式中的一种,或者说不是同一层次上的思想模式。我相信它有一种特殊性和一种使命,它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雄心,即成为放诸四海而皆准的东西——必须考虑的是哲学想要成为普遍性这一事实。所以,它不简单地是一种话语或各种思想中的一种。但我也相信如是的哲学并非全部思想,非哲学的思想,超出了哲学的思想是可能存在的。比如,当人们要去思考哲学,思考哲学是什么时,这种思考本身就不是哲学的。我感兴趣的正是这种东西。解构,从某种角度说正是哲学的某种非哲学思想。
我们可以将这种模式、这种逻辑、这种论证延伸到许多其他例子上去。这样一来,假如我们为了解构而去质疑某种关于人、人性或理性的构型时,即去思考人或理性时、问题就不再简单地是人性的或理性的。也不再是反人性的、非人性的或非理性的、如我所为、每一次都以解构的方式就理性之源、就人的观念的历史提出问题、有人指责我是反人道主义的、非理性主义的,但情况并非他们所指责的那样。我认为可以有一种思考理性、思考人、思考哲学的思想,它不能还原成其所思者,即不能还原成理性、哲学、人本身,因此它也不是检举、批判或拒绝。说存在着其他的东西要思考而且以不同于哲学的方式去思考的可能性。并非是对哲学不敬的一种标志。同样地,要思考哲学就必须以某种方式超出哲学:也必须从别处着手。而在解构一词名义下被寻找的正是这种东西。
问:但思考哲学,应当以逻辑的方式还是以修辞的方式进行呢?
答:在是与不是之间。当我写作与教学的时候,我尝试尊重逻辑的规范,绝不是爱说什么说什么,总是从古典的规范出发进行论证。但我在这么做的同时,又总是尝试去标识出那超出了逻辑的东西。而这正是这种姿态的困难:即尊重我们所要解构的东西。
我以为我的文本在其论证方面是非常逻辑的,即便它们在某些时刻要求:我们应当有权力去说这个及与之相反的东西,因此也就是有权演进那些表面上看来非逻辑的命题,但它们是在一种尽可能具有论证性的模式上进行的。这使我常常在我所写或我所讲的东西中遭遇到要说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怎么说呢--它们在古典形式逻辑看来是无法接受的,但我尝试在尊重逻辑、尊重常识的同时去探讨它们、正是这种东西使那些文本变得难读,因为。很多读者都想摆脱这些东西。他们说:如果他连真理或逻辑都不相信的话,为什么我们要相信他?他怎样能够在说逻辑有局限的同时要求我们跟随他的论证逻辑呢?唉,困难就在这里,文本的难度也就在此。那里同时存在着一个以上的姿态,或者说那种姿态总是间接迂回的或循环省略的,或者是弯面的:这一切在文迹中可以感觉出来。
问:您还说过:"解构哲学,恐怕就是以那种最忠实、最内在的方式去思考哲学概念所具有一定结构的那种谱系。同时也是从某种它无法定性、无法命名的外部着手,以求确定那被其历史所遮蔽或禁止的东西,而这种历史是通过一些对有利害关系的压抑而成就的。"但这种解构实践本身难道没有某种意向或兴趣所指吗?或者说有某种隐蔽的终极目的(telos)?如果确实如此的话,那么这种终极目的的合法性又是什么呢?
答:如果您所说的终极目的指的是人们一直所理解的那个东西,即某种目标(fin)、某种最终的完成(accomplissement final)、也可以说某种有机的目的地(butorganiue)、是必须为了达成其目的而组织起来的那种话语、是我知道我要去哪儿、我知道我在寻求什么,并且以某种目的化了的方式去达成它的那种东西的话,那么从这个角度出发,我并不认为解构有某种终极目的。从某种角度说它是无限定的,无止境的,它也不是相对主义,它在每一个不同的上下文脉络中移动或转型,但它没有终极目的。这同样适合对作为哲学动力的,即那种您称之为"兴趣"的解构,当然我以为解构也是有它的"兴趣"的。不过每一次都应当尝试去分析这些兴趣。我不知道一般解构的一般兴趣是什么,但我想那种一般的解构是不存在的。只存在在既定文化、历史、政治情境下的一些解构姿态。针对每种情境,有某种必要的策略,这种策略依情况的不同而有别,我们应当分析的是这种具体上下文中的兴趣所在。显然,解构、解构姿态今天对于我来说与四十年前是不一样的,因为情况发生了变化,哲学场域、政治场域在法国、欧洲及世界都发生了变化。而这种姿态在中国文化的实践也不可能是一样的,因为传统、记忆、语言都不同。所以每一次具体的"兴趣"都是不同的。
这说的是,存在着一种对所有解构姿态,或者更确切地说所有解构事件(evenements)(解构不只是一种姿态,也不只是一种方法或技术)共同的动力,更准确地说共同的兴趣吗?我常说,解构,是那种来临并发生的东西,不是大学里限定了的东西,它并不总是需要一个实施某种方法的行动者(agent)。那些使社会、技术转型了的事件就是解构性的事件。由于这些解构性事件每次都会有一种新的兴趣轮廓开始发生作用,而每次都应对这种发生作用的兴趣进行分析,而这种兴趣,我再说一次,在今日法国与今日中国之间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而在昔日中国与明日中国之间也会有区别,不是这样吗?
但每一回,它们共同的东西,首先是回顾,也就是说行使记忆的权力,去了解我们所生活于其间的文化是从哪里来的,传统是从哪里来的,权威与公认的习俗是从哪里来的。所以,没有无记忆的解构,这一点具有普世有效性,无论是对欧洲文化还是对中国文化来说都有效。即便记忆内容各有不同,但每一次都必须为在今日文化中占主导地位的东西作谱系学研究。那些如今起规范作用的、具有协调性、支配性的因素都有其来历。而解构的责任首先正是尽可能地去重建这种霸权的谱系:它从哪儿来的,而为什么是它获得了今日的霸权地位?
其次,解构的责任自然是尽可能地转变场域。这就是为什么解构不是一种简单的理论姿态,它是一种介入伦理及政治转型的姿态。因此,也是去转变一种存在霸权的情境,自然这也等于去转移霸权,去叛逆霸权并质疑权威。从这个角度讲,解构一直都是对非正当的教条、权威与霸权的对抗。这对所有的情况都是共性伪,以某种肯定的名义,这种东西并非一种目的,但它总是一种肯定的"是"。我常强调解构不是"否定"这样一个事实。它是一种肯定,一种投入,也是一种承诺。
那么,究竞对什么说是呢?这相当的困难。首先对思想说是,对那种不能被还原成某种文化、某种哲学、某种宗教的思想说是。对生活说是,也就是说对那种有某种未来的东西说是。对要来的东西说是。假如我们想通过记忆去改变事物,那是因为我们喜爱将至的生活甚于死亡或者完结。因此,对思想、生活与未来来说,不存在终极目的,只存在无条件的肯定。
问:我们甚至不能说存在着某种方法论的目的论。
答:不。我常说,解构不是一种方法,但可以有些规则。
问:那么,使那种被解构的东西以新的方式重现的那种可重复性该怎么描述呢?
答:那是肯定的重复性。我想要保持我所解构的一切的那种鲜活性。所以那不是一种方法。不过我们的确可以从中找到一定的规则,至少是临时性的规则。这就是为什么解构虽然不是一种方法,但却可以被传授。它有一种可以被传授的风格或者说姿态,因为它们能够被重复。即便这种重复根据不同的对象、不同的上下文而有所变化。虽然解构不是一种方法论,它却有些方法的规则可以传承。也正因此,还有教学的可能。也正因此,我在批评大学的同时也赞成大学。我赞成对哲学的传授。因此我相信有一些方法。但解构不是一种伟大的方法论,也不是一种伟大的思想技术。
问:在《暴力与形而上学》中您谈到作为哲视宰制主义的理论帝国主义。观看的问题因此作为形而上学的重要因素被提出。另外您在《声音与现象》中又质疑了形而上学中声音至上的现象,这两大帝国在西方形而上学中的关系又是怎么样的呢?最近您又在探讨"触觉"的问题,这个新的兴趣又是如何与上述那些论题联系起来的呢?
答:关于理论,的确,在所有您这里提到的文本中,我都一方面尝试强调并解构声音、语音的霸权,另一方面去解构观看的霸权。我在《声音与现象》中曾指出过这两种特权并不互相排斥。人们可以同时赋予哲视与声音特权。而那正是逻各斯中心主义与语音逻各斯中心主义因为您的翻译工作正好出现在我的思想轨道上的一个关键时刻,就让我们以更当下的方式来谈这些问题。由于您提及的这项关于触觉的研究,我最近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即海德格尔强调过的那种理论、哲视(theorein)、看的特权,布朗萧和我也强调过的这种看的特殊地位,其实在整个哲学传统中、并非与触觉的特权不相兼容。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新发现。透过对柏拉图、康德、胡塞尔的阅读、我们可以将所谓的"理论"或本质(eidetique)特权与我称做触觉的(haptique)触觉(toucher)特权扣连起来,结合起来。
所有这些直觉主义--拉丁文中,直觉指的就是"看",因此直觉主义一直就是这样一种观念,它认为在思想中有某个时刻事物是直接地被提供给看的--对所有从柏拉图到胡塞尔为止的古典思想家来说。最终都在可触性中得以完成,也就是说在他们的文本中总存在一个时刻、在那里被看到的东西也被接触到,在那里知识的圆满具有那种接触的形式。我在这本书中,川引用了很多文本,从这些文本中可以看到那些表面上赋予理论哲视或本质的甚至是现象的东西(即那种向观看显现的东西)以特权的思想家。都同时赋予了触觉以特权、而触觉则是作为理论视域的终极目的而存在的。而这一切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显然,它可能导致的后果是重大的,如我尝试在这本书中澄清的那样,无论涉及技术层面还是实践(praxis)层面。对我来说,要简单地去慨述它是相当困难的,但请允许我指出一点:实质上,我最近的工作涉及的是作为视觉特权的真正完成的触觉特权,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说作为视觉特权之终极目的的那种触觉特权。在这本关于触觉的书中,我想尝试指出的是既是理论的(视觉中心的)又是"触觉中心的"(haptocentrique)的哲学与某种被文化标识了的"身体"经验有关。古希腊的身体,当然还有基督教的身体经验。这本关于触觉的书是一本关于让一吕克·南希的书,也是一本关于我称之为基督教身体的书。让-吕克·南希有一个解构基督教的计划。它意味的是同时去思考和解构这个今天支配着整个欧洲文化的基督教的身体。在这一点上,我与他是一致的。但困难在于,基督教是个有多种资源的东西,而人们也总是以基督教的名义在解构基督教。可以说我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正在此。
身体或者我们对身体的经验应当是什么才能使这种基督教话语成立呢?换句话说,这个身体正在发生着什么变化呢?因为哲学有2500年历史了,虽然那也就是历史长河中一秒的时光、但那并不是虚无的、我所感兴趣的是某种大规模的思考入的历史、人类化历史(histoiredel"hominisation)、人,即逐渐趋向赋予手、观看、理论与触觉以特权的动物入之形成历史的谱系学。这就是为什么您会经常在达本关于触觉的书中看到关于手和人类化的问题以及从技术史出发的人的形成的问题。从这个角度看,我相信这个话语恐怕与某种--我不想说是唯物主义的东西,因为这太复杂了--但无论如何与某种马克思主义有共同的地方它不一定是僵化教条的马克思主义,也不一定就是20世纪转化成政治话语的马克思主义,但是某种关注物质性、关注人的动物性历史、尤其是关注技术历史的马克思主义之精神。所有这些问题都是与技术问题分不开的、而对它的思考必须超越海德格尔……
问:在您发表《书写与差异》的时候、法国哲学给人的印象是与文学经验具有某种相当特殊而密切的关系。而您本身的工作也受到那些传统小属于"文学"实践或文学姿态的影响。那么这种文学的重要性是从哪儿来的呢?
答:的确,从一开始我的工作就一直受到文学经验的吸引。而且.从一开始我所感兴趣的问题就是:书写是什么?更确切地说是:书写是如何变成文学写作的?书写中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文学?这里我恐怕会就文学的问题重复我刚才就哲学所谈过的,即文学不简单地是一般书写的艺术,或者说不仅仅是诗学。
文学(1itterature)是一个具有某种欧洲历史的概念。可能很多非常伟大的思想文本或诗文本不属于这个"文学"范畴。我不知道比如说是否可以去谈非欧洲的"文学"。我恐怕会重复刚才对待哲学的同一姿态。应当存在着不属于在欧洲大约自16世纪以来被称为"文学那种东西"的伟大的书写著作。
如果说我对文学有如此大的兴趣,那首先是因为文学一直是一种书写形式,其次是因为常常有些文学作品,不是一般的文学使我有兴趣,而是如马拉美、阿尔托、巴塔耶、谢兰(Celan)或乔埃斯那样的文学作品,因为在我看来,这些作品中常常有些比某些哲学作品更有哲学思想的东西,因此也比这些哲学作品更多地具有解构力量。所以,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常常是在"利用"文学文本或我对文学文本的分析来展开一种解构的思想。
第三个原因是在欧洲的文学史中--这个历史其实相当短、只有几个世纪--那种建构(因为文学是一种建制)某种空间的计划,而这种空间原则上是无论什么人可以虚构形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不受检查地说任何东西的权利。当然,审查制度一直存在,但"原则上",文学这个观念暗示的就是作家有权自由言说,也觉得自己被承认有无论什么都可以说的权利。因此,对我来说,在文学与民主制度之间存在着某种有意思的同盟关系,即政府不能干涉,无权限制的那种公开说话、公开出版的权利。即便事实上政府是有所干涉的,但那总是被认为并被感受为见不得人的,因为文学制度本质上就是对这种权利的承认。因此,我觉得文学具有这种与民主制度史、权利史,因此也是与启蒙的关系,从某种角度上看,也是与公开发言权的关系。即便这种权利并不总是得到尊重的,但原则上是这样的。
最近,另一种对文学的兴趣把持住了我,虽然它涉及的是文学的那种圣经亲缘关系,我在《赐人以死》这本书中有所展开。文学作为现代建制乃是一种非宗教的、世俗化了的制度,也就是说是一种摆脱了神学与教会的建制。但事实上,它保存了一些它想要挣脱的东西。在西方还是有一种文学神圣化的过程。文本是不能碰的。一个文学文本一旦写成,就成了宗教膜拜的对象,有时还被偶像化。人们无权去碰它。而翻译,从其近代意义上讲,正好应当是严格的(翻译也有它自身的历史:翻译、严格的翻译观念是一种近代的观念),因为它牵涉的是对文学作品绝对神圣化的尊重。所以,我相信文学保存了与宗教的某种亲缘关系,即便它否定这一点,而从某种角度上说,一直存在着某种宽恕的场面:可以说作家因挣脱了宗教而向之请求宽恕。他与宗教之间存在着某种欠债关系。我也尝试从这个角度去关注文学,比如在《赐人以死》中。
由于这些原因,文学问题在我看来对解构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且不去说它如今被政治所牵涉。大家知道如今的作家--思想家与作家们常常是威权政体或极权政体的首要打击对象。正是因为他们的自由言论,他们经常遭到迫害、监禁甚至杀害。阿尔及利亚和其他一些地方可以作为例子。正因此1994年我们与一些友人共同建立了国际作家议会,以援助那些因为公开发表言论而遭到政府或非政府的民族力量迫害的作家、教授或记者。我们的目的是建立避难城去接待他们和帮助他们。我们认为文学,即写作与说话的自由在全世界都是根本性的。因此,这也是严肃对待文学、对待文学事业的一个理由。
问:既然这里问题涉及的是在汉语中介绍您的著作,我想以翻译的困难来结束我们的对话。一切显示的似乎是您在您的工作中不断表明了翻译的永恒的必要性和不可能性。而且那种不可能性给人的印象不仅是一种必须克服的局限或缺陷,在您的作品中它还可能是一种有意识的策略之产物(可以举的例子很多)。您能否就这个问题谈谈?
答:您绝对有理由向我提出翻译这个问题,一方面因为这个汉语翻译对我来说应当代表着向一种非常重要的翻译的敞开,而且还因为从一开始,翻译对我来说,对一般的解构来说就不是各种问题中的一个:它就是问题本身。
首先是因为翻译就是那在多种文化、多种民族之间,因此也是在边界处所发生的东西。而首先是对欧洲中心主义权威、国家一民族权威进行质疑的解构显然遇到的就是翻译的问题。另一方面,即便在我们自己所说的语言内部,比如我所说的法语,也可以说存在着内部翻译的问题。法语中存在着有许多意义的词,也存在着一些意义无法确定的词,本质上,我的整个工作一直被尝试思考法语及我所继承的其他语言中那些具有几个相互矛盾意义的词所标识。比如可以举下述这些词为例:既意味着毒药又意味着解药的"pharmakon",既意味着保护贞节又意味着婚配的"hymen",既意味着增添又意味着代替的"suppl6ment",既意味着差异又意味着延迟的"diff6rance",等等。每个词都是相当难译的,甚至是不可能翻译的,而且它涉及的是特殊习语。
在某个既定时刻,我曾说过如果要我给"解构"下个定义的话,我可能会说"一种语言以上"。哪里有"一种语言以上"的体验,哪里就存在着解构。世界上存在着一种以上的语言,而一种语言内部也存在着一种以上的语言。这种语言多样性正是解构所专注与关切的东西。因为首先,我并不简单地相信语言与思想间的差异。思想是通过语言进行的,哲学就与某种语言或某种语族相联。所以,解构哲学,自然就是对某种语言指定某种思想这种局限性的关切。一种语言可以赋予思想以各种资源,同时也限制了它。因而,必须思考这种"有限"的资源。
其次,我对某些作品有特殊的兴趣,我想到乔伊斯的例子,在那些作品中一个文本有时是以几种语言写成的。怎么做才能翻译一个本身就具有语言多样性的文本呢?比如,我曾对一个关于乔伊斯的短文中的两个词十分有兴趣,那就是"hewar"两个词,在英文中听起来像是"他/战争",既然它涉及的是巴别塔,它也指神、战神等,但在德文中"war"则是"是"动词的过去式。所以,在《菲内根的守灵》这同一部书中,词的统一体爆炸了,弥散了,繁衍了。因而人们不可能在一种语言中去翻译这种东西。必须设法保持这种语言的多样性特征。
我想每回我们借助解构挣脱一种霸权并从中解放出来,就重新质疑了一种语言的那种没有被思考过的权威。但我同时也认为人们这么做的时候还是得以个体习语的方式去进行。比如说,我不相信有一种普世语言,我不相信世界语。因此,当我写作的时候,我总是尝试以一种"抵抗"翻译的法语去写。但悖论的是,正是那种抗拒翻译的东西在召唤翻译。也就是说译者正是在他发现了某种限制的地方,在他发现了翻译之困难的地方,才会产生翻译的欲望,就像是"文本""欲求"被翻译一样,同时他还必须为了翻译而对他自己的语言进行转化。翻译可以说是一种对接受语言的转化。
我以为今日世界,由于所谓的"世界化过程",也就是说交流边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广度和速度的开放,我们见证的是一些新型的语言霸权。比如,英语,尽管说英语的人并不代表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口--说西班牙语或汉语的人可能更众--英语却不可质疑地变成并拥有了某种霸权性权威。因此,我认为与此相反地应当培植特殊习语以对抗这种霸权。那不是因为个体习语是某种应当加以保护的不透明的核,而是因为在习语中有某种对翻译的呼唤,应当对它加以培育,以非民族主义的方式加以培育。我想说的是我们可以热爱一种语言而去培育它、爱护它那种绝对特殊而不可翻译的东西,同时不必将这种爱转化成沙文主义或民族主义。我爱自己的语言。但正是因为我爱它,我才应当尊重别人的语言,我赞成拯救一切语言。您知道在当今世界上有多少语言消失了!这是一种值得注意的贫困化过程。因此,我认为必须拯救语言。要做到这一点,首先不只是将之存档,而是要使之活着、培植特殊习语所以是必要的。要去翻译、但翻译不等于去确保某种透明的交流。(翻译应当是去写具有另一种命运的其他文本。
比如,我确信,一本书的汉语译本,以我的这本书为例,将不仅仅是首先在法语中获得了形体的某种内容向汉语形体的转移,它也将会是汉语形体的一种转型,从某种角度上说,它会变成另一本书。即便最忠实原作的翻译也是无限地远离原著、无限地区别于原著的。而这很妙。因为,翻译在一种新的躯体、新的文化中打开了文本的崭新历史。
我深信您的翻译既是忠实并尊重原作的,也为此感到高兴,同时也希望它所写出的一个无限远离法文文本的文本将有一个属于它的历史。那将会是另一个历史,另一本书。是同一也是另-个我本人无法追随其命运的它者,何况,即便在自己的语言中,也无法知道自己写的那些书的命运。不过,我不知道在汉语中它的命运将会变成什么。
这个中译本将会是某种译本外的另一种东西,而我对于它的未来一无所知,但无论怎样,我在这种非认知中为它感到高兴。这就是我刚才所说过的那种表示肯定的"足"。我对未来说"是",而不必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我自己恐怕不能阅读这个文本,我不知道它将会怎样被中文世界的读者阅读,也不知道中国的大学会怎么处理它。它是我无法估计、无法真正前瞻的一种历史、一种未来,但我把它乞当做一种运气向它致意。那不只是我的运气,而是这个文本自身的运气。就是为此。我也想向您表示谢意。
来源: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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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譜系學、歷史學[福柯,1971] - [夜读抄]
2007年09月29日
(1)谱系学枯燥、琐细,是项极需耐性的文献工作。它处理各种凌乱、残缺、几经转写的古旧文稿。
像所有英国学者一样,保罗·李沉溺于对各种线性发展的描摹——例如,系于实用的考虑去梳理完整的道德史:似乎所有的词都保持着自己的意义、所有的欲望都保持着自己的指向、所有的观念都保持着自己的逻辑;似乎这个由所说的和所欲求的东西构成的世界与侵犯、斗争、掠夺从来无缘。由此,对谱系学来说,就必须审慎克制:超出单一的合目的性去发现事件的独特性;在最料想不到它们发生的地方,在情感、爱欲、意识、天赋这些被认为毫无历史可言的东西中去侦伺事件;把握事件的重现,以便发现它们起不同作用的不同场合,但绝不寻找缓慢的演进线;甚至还要确定它们的缺漏点、未曾发生的时刻。
故而,谱系学要求细节知识,要求大量堆砌的材料,要求耐心。它的“庞大纪念物”[1]不是借助“巨大、美好的错误”一蹴而就的,而是用“不明显的、以严格方式确立起来的微小真理”[2]垒筑的。简言之,一种无尽的博学。谱系学不是以一种在博学者鼹鼠般眼光看来高深莫测的哲学家视域而与历史对立;相反,它反对理想意义和无限目的论的元历史展开,它反对有关起源的研究。
(2)在尼采那里Ursprung一词有两种用法。其中一种用法没有特别强调,而是与Entstchung、Herkunft、Geburt这样的术语替换使用。例如《道德的谱系》在涉及义务或负罪感时,谈到它们的Ursprung[3];在《快乐的知识》中谈到逻辑或认知时,有时用Ursprung,有时用Entstchung或Herkunft[4]。
另一种用法被强调了。事实上,有时尼采把它与另一个术语相对立:《人性,太人性了》第一段将形而上学寻求的神奇起源(Wunderursprung)与一种历史哲学的分析工作对峙起来,后者就Herkunft:和Anfang提问。有时尼采也以反讽和欺人的方式使用Ursprung。例如,自柏拉图以来一直研究的源初(Ursprung)基础包括什么?包括“各种令人不快的小结论”[5]。还有:该上哪儿去寻找那种被叔本华置于彼岸世界的形而上学体验中的宗教起源(Ursprung)?到发明、到戏法、到诡计、到制造的秘密、到黑色魔术的过程、到舒瓦茨昆斯特尔(Schwarzlanstler)[6]的活计中去找。
对于所有这些词的用法及Ursprung的特殊使用来说,《谱系》的前言属于最重要的文本之列,该文伊始,把道德偏见的起源确定为研究对象,所用的术语为Herkunft。既而,尼采退回来谈起这项探索在他自己一生中的变迁,回顾起从他“练习”哲学时曾为是否应将恶的起源归于上帝的问题所困扰。现在这个问题只能使他好笑,他正确地认为,这是在寻Ursprung。同样的话推广一下,也适用于保罗·李的工作。随后,他又操起了真正尼采式的分析,这些分析滥觞于《人性,太人性了》;为了刻画这些分析的特征他谈到Herkunfthypothesen。不过,这里用Herkunft一词肯定不是随意的,它特指《人性,太人性了》中几篇讨论道德、禁欲、正义及惩罚的起源的文章。但这些文章中用的还是Ursprung[7]。似乎是在《谱系》时期,特别是在文章的这一点上,尼采打算突出Herkunft和Ursprung之间的对立。大约十年前,他可没这么做过。但在这两个词的特殊使用之后不久,也就是在该前言的最后一段,尼采又回到了一种中性、等价的用法[8]。
为什么谱系学家尼采,至少是在某些时候,拒绝研究起源(Ursprung)?因为首先人们总是在起源中收集事物的精确本质、最纯粹的可能性、被精心置于自身之上的同一性、静止并异于一切外在、偶然和连续的东西的形式。寻求这样的起源,就是试图找到“已然是的东西”,找到一个与其自身完全相似的意象的“那个自身”;这就是把所有本应发生的枝节、所有计谋和伪装当作外在和偶然的东西;这就是要着手扯去一切面具,最终揭示出源初的同一性。但是,如果谱系学家热衷于倾听历史的声音,胜于对形而上学的信仰,那么他会获得什么呢?一切事物背后都有着“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什么无日期的、本质性的秘密,而是事物没有本质,或其本质是用完全不同的形象一点点制造出来的这一秘密。那么理性呢?它以一种完全“合理的”方式——从偶然中产生[9]。对真理和科学方法的严格性的迷恋呢?产生于学者们的热情、相互仇恨、狂热的并且反复进行的争论以及争强好生的本性——伴随着私人性的争斗,武器被慢慢地锻造出来。[10]自由呢,在人们的根底里,难道不正是自由把他与存在、与真理联系起来的吗?实际上,它只是“统治阶级的发明”[11]。在事物的历史开端所发现的,不是依然保持着的事物起源的同一性,而是各种其他事物的不一致,是不协调。
历史同样学会了嘲笑起源的严肃性。高贵的起源是“从一种观念中萌生出来的形而上学的蓓蕾,这种观念认为,一切事物在开端时更珍贵、更本质。”人们倾向于认为在起点上,事物是完美的;它们出自造物主之手,流光异彩,沐浴着黎明时分无阴影的光照。起源总是先于堕落、先于肉体、先于世界和时间;它在众神之侧,讲述它的神谱广为传唱。然而,历史的开端是卑微的。不是谦和意义上的卑微,也不是鸽子脚步般羞怯意义上的卑微,而是微不足道、具有讽刺意味的、足以消除一切自命不凡的卑微:“人们试图通过展示人的神圣的降生来唤醒他的自主感:现在这成了一条死路;因为在它的入口处站着一只猴子”[12]。人是扮着他将变成的东西的怪相启程的;就是查拉图斯特拉自己,也会有只猴子在身后蹦跳,拽着他的袍裾。
最后,起源的第三个公设是与前两个相联系的:它是真理之所在。先于一切实证知识的绝对回溯点,它是认知的先决,而认知却遮蔽它、并且在喋喋不休中一次次将它错认;它处在注定要被抛却的环节点上,在这点上,事物真理和话语真理相连系。稍后,后者就模糊、抛弃了前者。但是,历史又一次残忍地将关系翻转过来,放弃“青春”追寻:在历久弥新、精简节制的真理背后是无数错误。不要相信“在面纱揭开后,真理仍是真理;在这点上,我们够成熟了,应该被说服”[13]。真理是一种错误,但它的优势是能免遭反驳,这肯定是因为历史进程的长期焙烧使它变得不可改变了[14]。此外,真理问题本身;真理自诩的反驳错误、拒斥外观的权利;真理之为智者发现,为少数虔信者保存,从它作为慰藉和命令的作用范围以外的世界中撤回,最终沦为无用、多余和遭反驳的观念被抛弃的渐次过程,所有这一切岂不就是一段历史,一段名为真理的错误的历史?真理和它原初的统治在历史中有自己的盛衰过程。“影子最短的时刻”一过,光线就暗淡了,似乎不再是来自天空和黎明时分的了。[15]
作有关价值、道德、禁欲主义和认知的谱系研究,决不是把历史插曲当作不可把握的东西忽略掉,决不是径直去追寻它们的“起源”。相反,恰恰是要驻足于细枝末节、驻足于开端的偶然性;要专注于它们微不足道的邪恶;要倾心于观看它们在面具打碎后以另一副面目的涌现;决不羞于到它们所在之外寻找它们:通过“挖掘卑微-基础”,使它们有机会从迷宫中走出,那儿并没有什么真理将它们置于卵翼之下。谱系学家需要历史来祛除起源幻象,这有点像有经验的哲学家需要药物祛除灵魂的阴影。要会辨认历史事件、它们引起的震动和惊恐、微弱的胜利、记录着开端却未被很好领会的失败、返祖现象和遗传;同样,为了评价某个哲学文本,就应该会诊断肉体疾病、健康状况、以及衰弱和耐力。历史有它的强盛、衰弱,也有神秘的迷狂和晕厥般的激动,它是生成变化的肉体。只有形而上学家才到遥远的起源的观念性中为自己寻找灵魂。
(3)像Entstchung和Herkunft这样的词比Ursprung更好地突出了谱系学的对象。尽管通常都把它们译成“起源”,还是应该尝试重新规定它们的特殊使用。
Herkunft:就是根源、来源;就是属于同一族群的古老归属——在同样高贵或同样卑贱者中结成的共血脉、共传统的族群。Herkunft会牵扯到种族[16]或社会类型[17],但并不就此要在个体、情感或观念中寻找一般特征(这个特征把这个个例划归为同类),并不是要断言:这是希腊人,那是英国人;而是要去辨认细微、独特、属于个体的标记,这些标记在个体中交织成一张难以解开的网。这样一种起源远不是相似性范畴,它要梳理所有标记,以便将它们逐一区分。德国人说他们有双重灵魂时,自以为触及到自身复杂性的根基,但他们搞错了,或者至多只是试试而已,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握自己族系的复杂状况[18]。就在灵魂试图统一自身的地方,就在“我”自造出同一和一致的地方,谱系学家着手研究开端——无数的开端,它们所留下的暗淡的颜色、隐约的痕迹丝毫逃不过历史的眼睛;来源分析允许解散“我”,取消“我”的空洞综合,代之以现已抛却的纷繁事件的聚集。
来源分析同样允许到特征或概念的独特方面的背后找取众多的事件;正是通过这些事件(借助它们、以它们为背景)特征或概念才得以形成。谱系学并不打算回朔历史,不打算在被忘却的散落之外重建连续性;它的任务并不是先给整个发展进程强加一个从一开始就已注定的形式,然后揭示:过去仍在,仍活生生地在现在中间,并在冥冥中唤醒它。民族的命运中没有什么类似种的进化的东西。相反,追寻来源的复杂序列,就要坚持那些在自身散落中发生的东西:确定偶然事件、细微偏差,或反之,去确定错误、错估和那产生了现时的、对我们有用的东西的错误演算;揭示在我们所知和我们所是的东西的基底根本没有真理和存在,有的只是偶然事件的外在性。[19]正因为如此,道德起源即使不再崇高——Herkunft决不崇高——作为批评也还是有用的。[20]
通过这样一种来源而接受的遗产是危险的。尼采好几次把Herkunft和Erbschaft两个词联系起来。但别上当,这种遗产不是什么累积、增长的经验和财富,毋宁是断层、裂缝、使它不稳定的异质层的集结,从内部、从深处威胁着脆弱的继承者:“某些人精神上的邪恶和不稳定、他们的混乱和无节制是祖先所犯的不胜枚举的逻辑错误、缺乏深度的、草率推断等过失的最终结果。”[21]来源研究不奠定什么基础,相反要触动那些被认作是禁止的东西,要破碎那些被认作是统一的东西;它要呈现那些被想象成自身一致的东西的异质性。还能有什么信念、知识可以保留?若作一点有关学者的谱系分析——那些收集、记录事实的学者,那些进行证明和驳斥的学者——,那么,他们的Herkunft很快会表明,在他们表面无私的关注中,在他们对客观性的“纯粹的”执着追求中,留下的尽是些法院书记员的记录和律师[22]——他们的父亲——的讼辞。
最后,来源深入肉体。[23]它在神经系统、气质和消化系统中刻下印迹。因祖先过错造成的呼吸不畅、进食困难、肉体衰竭;祖先们错把结果当作原因,相信彼岸的真实性,提出永恒的价值,这都会使后代的肉体受到影响。怯懦、虚伪——只是错误的冤孽;不是苏格拉底意义上的,也不是因为要达到邪恶的目的就必须出错,更不是因为偏离了原初真理,而是因为肉体在它的生死盛衰中带着对全部真理和错误的认同,就像它同样或反过来带着对起源-来源的认同一样。为什么会发明沉思的生活?为什么给予这种存在至高无上的价值?为什么赋予沉思中形成的想象以绝对真实性?“在野蛮时代……只有在因衰弱、疲惫或病痛、忧郁或满足一时而没有欲望和胃口的时候,人才变得相对好些,也就是较少危险性,他的悲观主义才会通过言辞和反思而形成。处于这种精神状态,他才变成思想者和言谈者,或者说,他的想象力才发展出他的迷信。”[24]肉体——以及所有深入肉体的东西,食物、气候、土地——是Herkunft的所在:就像肉体产生欲望、衰弱以及过失一样,我们还可以在它上面发现过去事件的烙印;这些事件同样在肉体中相互连结、间或倾轧,也会相互解散、相互争斗、相互消解,追逐着不可克服的冲突。
肉体:镌刻事件的平面(而语言、记号和观念总是消除事件)、“我”的消解所(尽管肉体试图给它提代实体性统一体的幻象)、无始无终地风化剥落着的体积。谱系学作为来源分析,处在肉体和历史的环接上。它展现肉体,肉体总打着历史的印记;它展现历史,历史破坏着肉体。
(4)Entstchung毋宁还指示着出现[25]——事物涌现出来时的那一刻。这属于显现的法则和独特的规律。人们在倾向于到不间断的连续性中寻找来源的同时,也常把出现错当成最后的终结。其实,眼睛并不生来就顺从思想,惩罚并不注定是儆戒的典范。表面上看来的最终结局,实际只是一系列征服的插曲:眼睛首先用于狩猎和战争;惩罚满足复仇、反击、解放和恐吓的需要。通过把现在与起源相对,形而上学使人们对寻求目的的含糊工作深信不疑,好像这种目的从最初一刻起就在努力显现自身。谱系学恢复了各种奴役体系:不是意义的预言能力,而是偶然的统治活动。
出现总是产生于权力的纠结状态。Entstchung分析应该揭示权力的活动、相互斗争方式、与环境相对抗的搏斗、以及为避免退化获得新生所作的努力——自我分化。例如,一个种属(动物或人)的出现和巩固得益于“同各种持续不变的恶劣环境的长期搏斗”。事实上,“作为种,它要求自身成为坚忍、一致、形式简洁的东西,以便在冲突和反抗中获胜并生存下来。”相反,只有在另一种权力状态下,在种的胜利确立后,在外部威胁消除后,在“一些个体与另一些个体间某种形式的争夺阳光的利己主义”[26]斗争展开后,个体变化才会出现。有时候权力也会反对自己:不只在导致分裂的权力过剩时分,也会在权力衰竭时期。为了克服自身的衰微,权力转向自身,作用于这种不断增长的衰微,与之反复争斗。它给自己施加限制、肉刑和苦行,并赋予此以崇高的道德价值,从而使自己获得新生。“在退化了的生命……求生存的本能中”[27]产生出禁欲观的运动就是这样的,而在实际上教会最不腐败的地方产生出宗教改革的运动也是这样的。[28]16世纪的德国,天主教还有足够的力量与自己斗争,惩戒自己的肉体和历史,使自己精神化,成为一种纯粹意识宗教。
所以,出现是诸权力粉墨登场的前奏;是权力的泛滥,它们奋力一跃,从幕后到台前,洋溢着青春和活力。尼采称作善的观念的Entstchungsherd[29]的东西,确切说来,既不是强者力量的炫耀,也不是弱者的挣扎反抗;乃是它们相互对峙、相互倾轧的舞台;是展开和隔绝它们的空间,是传递它们之间相互威胁、叫嚣的虚空。既然,来源指示本能的特征及其增长衰落,指示它留在肉体上的印记。那么,出现就指示一个对峙场所,或者,还可以把它当作势均力敌、争斗犹酣的决斗场;这毋宁是——正像善恶的例子证明的那样——一个“非-场所”,纯粹的距离,事实是对手间不属同类,毫无共性。没有什么对出现负责,没有什么能从中赢得荣耀;它总是在裂隙中产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这无场所的舞台上演说的戏剧总是千篇一律的: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反复上演的戏剧。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统治,这就是价值分歧的开始;[30]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统治,这就是自由观念的萌生;[31]人们对生存必需的东西的攫取,给它们加上原本没有的持存,或者说粗暴地将它们相互同化,这就是逻辑的创造。[32]正像统治实施的场所不是真正的场所,统治关系也不是真正的“关系”。原因在于,在每一个历史时期,统治总是依附于一定仪式;它颁布义务和权利;制定细致的程序。它制作标记,把记忆镌刻在事物、甚至肉体上;它记录债务。其规则,目的不是缓和,相反倒要满足暴力。按传统图式,人们误以为,普遍的纷争会在对立中消耗殆尽,以放弃暴力、服从和平的律法告终。实际上,规则是经过反复盘算的喜悦,是允诺的鲜血。它允许统治游戏不断反复;它反复导演暴力,一丝一毫都不遗漏。和平的渴望、妥协的痛苦、以及对法律的默认,这些都远非道德上的改宗或衍生出在规则上的有益演算,而只是结果,确切说,只是倒错:“错误、良心、责任在规定义务的法律中都有它们出现的根源;作为地上的至尊,开始时,律法是用鲜血浇灌的”。[33]从冲突到冲突,直至以规则代替战争的普遍互惠,人性并没有获得任何缓慢的进步;它把暴力一一安置到规则体系中,由此,它从一种统治过渡到另一种统治。
正是规则允许以暴力对暴力,以另一种统治征服现有的统治。一切规则,其自身是空洞、野蛮、无目的的;它们制定出来服务于一定对象,屈从于某些人的意愿。历史的伟大游戏,属于占有法则的人,属于占据使用法则的位置的人,属于乔装改扮、歪曲规则、颠倒地运用规则、使它们反过来反对规则制定者的人;这种人,将自己引入复杂的装置中,让它运转起来,最终使统治者为他们自己的规则所统治。人们所能重复的不同出现,并非同一意义的连续体现;而是取代、替换、转移、乔装的征服和系统回归的结果。如果说解释是要逐渐揭示起源中隐匿的意义,那么只有形而上学才能解释人性的生成变化。但如果解释是借助暴力和欺瞒对自身并无本质意义的规则系统的占有,是将它置于一定方向,使它屈从于新的意愿、进入新的游戏、服从二级规则,那么人性的生成变化就是一系列解释。那么,谱系学就是解释史:作为不同解释出现的道德、观念、形而上学概念的历史,自由观念和禁欲生活的历史。要把它们作为程序舞台上的事件显现出来。
(5)确定为Herkunft研究和Entstchung研究的谱系学与人们通常所说的历史是什么关系?尽管我们熟知尼采有关历史的那些著名批评,但这不会带来什么进展。谱系学有时被指定为Workliche Htistorie;有时有被冠以“精神”或“历史感性”。[34]实际上,从《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二部起,尼采从未终止过批评的,是这样一种历史,它反复引入(或总是设定)超历史的视点:一种将时间最终的多样性编织成自我封闭的整体的历史;一种把一切归结为人类主体、给全部往昔变迁提供和谐形式的历史;一种用末世论的眼光展望未来的历史。这种历史学家的历史赋予自己超时间的支点,试图以启示录的客观态度评估一切,而根子在于它设定永恒真理、不死灵魂和自我同一的意识。一旦历史感性受超历史视点摆布,那么形而上学者就可以利用它,把它归到客观科学名下,给它强加上独特的“埃及主义”。相反,如果历史感性不以任何绝对性为坐标,它就能摆脱形而上学,成为谱系学特有的工具。它必须成为一种区别、分布、散播间距和边缘,并使它们发生作用的犀利的目光——一种解散性目光,它能解散自身,能消解那种被认为统治着历史的人类存在的统一性。
正是在这一点上,历史感性实践着实际的历史,它将所有那些据信内在于人的不死的东西重新引入到变化中。我们相信情感的恒久性?不,所有情感,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高贵、最无私的情感都有自身的历史。我们确信本能具有一种深沉的持久性,认为这儿、那儿,它们一如既往总在起作用。但是历史知识轻而易举地就把它们扯得粉碎,指出它们的变形,分清它们或盛或衰的不同阶段,确定它们伸缩着的作用范围,把握它们的缓慢变化和昭示着自我毁灭的自我回归运动。[35]我们总以为,肉体只服从生理规律,无历史可言。这又错了。肉体处于流变过程中,它顺应于工作、休息、庆祝的不同节奏,它会因药物、饮食习惯和道德律等所有这一切而中毒,它自我阻抗。[36]“实际”历史区别于历史学家的历史的根本点在于,它不以任何恒定性为基础。人没有任何固定的足以理解他人和区别他人的东西——甚至他的肉体。所有那些作为人们转向历史、从整体上把握历史的凭据的东西,所有那些使人们把历史追述成一种连续缓慢运动的东西,都要被系统地打碎。要粉碎那些使慰藉人的体认游戏得以可能的东西。知识甚至在历史秩序中也不意味着“重新找到”,尤其不是“重新找到我们”。在将非连续引入我们的存在这个意义上,历史是“实际的”。它裂析人的情感,强调人的本能,复殖人的肉体并使肉体与其自身对立起来。它使自我一无所有,使它不再拥有起确保作用的生命和本质的稳定性,它摆脱了任何千年终结观的诱惑。它挖空了人们给它找到的基础,拒斥所谓的连续性。因为寻求知识不是为了理解,寻求知识是为了决断。
由此,我们可以把握如尼采所理解的、使实际的历史与传统历史相对立的历史感性的特点。实际的历史打乱了通常在事件的突现与连续的必然性之间建立起来的关系。总有一种历史传统(神学的或理性主义的)倾向于将特殊事件纳入理想的连续性——目的论的进程或自然因果序列。而“实际”历史要使事件带着它的独特性和剧烈性重现。事件,由此不应被理解为一个决定、一部条约、一个王朝或一次战斗,而是对立的力量间的关系,是被攫取的权力,是重新任用的、反对它的使用者的词汇,是衰落、松动、败坏了的统治,是带着面具登台亮相的他者。在历史中起作用的力量既不遵循目的,也不遵循机械性,它只顺应斗争的偶然性。[37]它既不表现为原初意想的连续形式,也不是某个结论的推导步骤。它总是显现于事件的独特偶然性。与被神圣的蜘蛛广泛编织起来的基督世界相反,与划分了意志领域和宇宙的无价值领域的希腊世界不同,实际历史的世界只知道一个唯一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既无神意也无终极因,只有“摇掷偶然性骰子的必然性铁腕”。[38]不能把这种偶然性理解为一种简单的抽签,它是权力意志的冒险。为了掌握偶然的结局,权力意志以更随机的冒险与之相对。[39]然而,我们所知的世界并不是这副模样,简言之,在我们所知的世界里,事件消失殆尽,只有本质特征、最终意义、最初及最后价值慢慢显现出来。但是,世界是无数纠结缠绕的事件。今天,它显现出“惊人花哨的深刻丰富的意义”,这是因为世界是由“成堆的错误和幻想产生并秘密豢养的”。[40]我们深信我们的现在基于各种深刻的意向和稳定的必然性,我们要求历史学家对此作出论证。但真正的历史感性认识到,我们在无数流逝的事件中生活,并无原初的坐标。
历史感性还要颠倒传统历史依据其形而上学信仰建立起来的远近关系。后者实际上喜欢把目光投向遥远的东西、高贵的东西:最崇高的时代、最优雅的形式、最抽象的观念、最纯粹的个性。为此,它尽可能地接近它们,到它们的峰峦下去朝拜它们,哪怕用十足的青蛙的眼光替代它们。相反,实际历史把目光投向切近的东西,投向肉体、神经系统、营养和消化系统、能量;它揭示衰落;如果要面对崇高时代的话,那也是带着犹疑的目光,决不敌视野蛮、不可明言的纷乱,反倒为之欢欣。它不忌讳朝下看,但它俯视、深入是为了把握各种景观,展现散落和区别,还诸事物以本来面目和自身强度。在运动方向上它与历史学家南辕北辙,正好相反。历史学家故作远眺,暗地里却偷偷靠近充满希望的近景(这就像形而上学家,彼岸只是作为他们许诺给自己的回赠才进入其视野)。实际历史从近处着眼,却是为了抽身再从远处来把握(这类似医生的作法,他们凑近看是为了诊断和指示区别)。在医学和哲学之间,历史感性更接近医学。尼采有时说“凭借历史学的和生理学的方式”,[41]这实在不足为奇。因为在哲学家的特殊反应中明显存在着对肉体的系统否定以及“历史感性的缺乏、对发展观念的仇视、埃及主义”,还有对“把后来的东西放到开端”、把“最后的东西置于最初的东西之前”的迷恋。[42]历史并不是哲学的奴婢,也不应描述真理和价值的必然起源;它要成为强健和衰弱、上升和下降、毒鸠和解毒剂的知识。它要成为药剂学。[43]
实际历史的最后一个特征是,坦然成为一种透视性知识。所有历史学家都极力以任何可能的方法消除他们知识中的那些可能泄露他们的观察位置、他们所处的时刻、他们所采取的决定,他们无可抗拒的热情的东西。而历史感性,如尼采所理解的,明了自己的透视性、承认自己不公允的手法。它从一定角度出发观察,带着慎思后的决断去评价、去肯定和否定、去追寻毒药的踪迹、找寻更好的解药。它不在它观察的东西前故作审慎的消隐,不到它那里寻找自己的规则,不使自己的每一次活动都从属与对象,这种观察既了解所观察的东西,也了解自己是打哪里去观察的。历史感性使知识在其认识活动中获得一种谱系学的维度。实际的历史在垂直于自身的方向上实践着历史的谱系学。
(6)在他多次勾画的历史谱系学中,尼采将历史感性与历史学家的历史联系起来。二者拥有一个共同缠结的开端。同一个迹象,既显示了疾病的症候,有昭示出花蕾的萌发。[44]在这个迹象中同时产生出历史感性和历史学家的历史,旋即二者就分化了。那么,让我们不作区分地追溯一下他们共同的谱系吧。
历史学家的渊缘(Herkunft)很清楚:身世卑微。历史的一个特征是不作选择,不分主次,认识一切;不分高下,理解一切;无差别地领受一切。什么也不能逃避它,什么也不被排除。历史学自诩这正是细微审慎的标记:不将自己的趣味加诸旁人,不将自己的好恶加诸实际发生的东西。事实上,这是缺乏趣味、是粗俗和沾沾自喜,是极尽亵渎高雅、搜寻卑琐之能事。历史学家对令人作呕的东西麻木不仁,甚或喜不自胜,表面上公允客观,实际是将一切归于软弱的公共意见,而置崇高于不顾。他之所以想多知道一些,想知道一切,是为了把握日渐浓缩的秘密。“卑贱的好奇心”。历史源自何处? 贱民。向谁诉说?贱民。他的言辞与煽动者的言辞如出一辙。后者说,“没谁比你们高贵”,“谁自诩优于你们,优于你们这些好人,谁就是邪恶的”。历史学家是煽动者的翻版,他回应说:“没什么今不如昔的,我的细致的知识要告诉你们历史上所有随伟人而出的东西的渺小、歹毒和邪恶。”苏格拉底是历史学家的鼻祖。
蛊惑人心的煽动者往往是伪善的。在普遍性的面具下掩盖着的,可能是他个人的仇恨。正如煽动者援引真理、本质规律和永恒的必然性,历史学家乞灵于客观性、事实的精确性和凝滞的往昔。为了确立非时间性的观念的绝对权力,煽动者否弃肉体;为了他人能上前发言,历史学家倾向于消除自身个性。所以,历史学家极力反对自身:克制自己的好恶,消除自己的观点,代之以具有虚构的普遍性的几何学,去模拟死亡,以便进入死之国门,去获取没有面孔、没有名字的准存在。在历史学家克制自己的个性意志的世界,他要向旁人指明绝对意志的不变律令。既然在自己知识中消除了意志的痕迹,历史学家就要从认识对象的角度寻找永恒意志的形式。他的客观性是对意志和知识关系的颠倒,是对上帝、终极因和目的论的必然信仰。历史学家是苦修者家族的成员。“我无法容忍这些淫欲的历史学宦官和禁欲理想的娼妓;我无法容忍制造生命的伪君子;我无法容忍疲惫消沉的存在披着知识的外衣,投身于一种客观的态度。”[45]
至于历史的Entstchung,它的出生地是19世纪的欧洲:杂交和私生风行的国度,种族混杂的时代。与文明的高贵时代相比,现在我们犹如野人,目睹废墟和神秘的遗址,在残垣断壁前驻足,思忖着这些空落的神殿中曾住过什么样的神灵。伟大时代既无好奇,也不虚敬,它们不承认先行者,古典主义不看重莎士比亚。欧洲的衰落给予我们一个过去时代的伟大场景。我们今天所处场景的特点,就是上演一出戏剧;没有我们创造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纪念碑,我们在一堆道具中生活。更有甚者,欧洲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哪些种族的血脉,到处找寻应属于自己的角色,毫无个性可言。由此,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19世纪顺理成章地就是历史学的世纪。力量衰竭、消除了特征的血液混杂导致了与禁欲苦行相同的后果:创造力减退、自身事业失落、不得不以往昔和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为依据,所有这一切使19世纪陷于一种自卑粗俗的好奇。
但是,如果这就是历史的谱系,那它又何以成为一种谱系分析?何以没有止于一种蛊惑人心的宗教知识?在同样的背景下,它怎么能改变自己的作用?那只是因为人们占有它、掌握
它,使它反对它自己的起源。实际上,Entstchung的本意并不是预先经过长期准备的东西的结局,而是一个力量冒险、对垒、间或取胜的场所,是人们盗用力量的场所。雅典式的蛊惑、苏格拉底贱民式的仇恨和他对永恒的信仰,是形而上学的土壤,柏拉图本应攫取苏格拉底哲学,使它反对自身——毫无疑问,他不止一次地努力过,但失败了,反而造就了它。19世纪的问题不是要对历史学家卑贱的禁欲主义做类似于柏拉图对苏格拉底禁欲主义所做的事情。不是要给它以一种历史哲学的奠基,而是要从它产生出的东西出发去粉碎它,去掌握历史,拿它作谱系学的使用,也就是说,作一种严格的反柏拉图主义的使用。如此,历史感性就摆脱了超历史的历史。
(7)历史感性有三种使用,分别与历史的三种柏拉图主义模式相对照。其一,对实在性的反讽式的和破坏性的使用,它与历史-回忆或确认相对;其二,对同一性的分解和破坏性使用,它与历史-连续性或传统相对;其三,对真理的牺牲和破坏性使用,它与历史-认知相对。总之,要以一种完全摆脱了形而上学和人道主义化记忆模式的方式来使用历史,要使历史成为反记忆——从而也就展开了另一种时间的形式。
首先是反讽和滑稽化的使用。历史学家为血统混杂的、缺乏特征的欧洲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姓名——提供了备用的同一性,它比他原有的同一性看起来更个性化、更真实。但具有历史感性的人不会被这种替代物所蒙骗,因为这只是一种装扮。人们逐次赋予大革命以罗马模式,赋予浪漫主义以骑士的甲胄,赋予瓦格纳时代以日耳曼英雄的长剑,但这些只是华丽的服饰,它们的不真实缘于我们自身的不真实。就让某些人去虔信这些宗教、去为新的彼岸举行祭仪吧,让他们去兜售这些空洞的同一性吧。好的历史学家、谱系学家很清楚应该怎样去看待假面舞会。不是严肃地去拒斥它,相反要把它们发挥到极至:他要举办盛大的时间狂欢节,让各种面具频频亮相。不是把我们苍白的个性统一到往昔强健的同一性,而是要在大量重现的同一性中,将我们非真实化;重新拾起那些旧面具——弗里德利克·德·霍亨斯托芬(Frederic de Hohenstaufen)、恺撒、耶稣、第奥尼索斯,也许还有查拉图斯特拉——,让历史的滑稽剧重新开演,我们在自身的非真实中恢复更不真实的上帝的同一性,正是它决定了我们的不真实。“或许这样我们还能打开一个领域,在那里作为对历史的滑稽模仿,作为上帝的傀儡,或许我们还会有些许创造性。”[46]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对《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二卷中称作“纪念碑式的历史”的滑稽模仿:重构发展中的诸高峰、使它们成为永远在场的历史,依据事业、行动、作品的内在本质的标记重新发现它们的历史。在1874年,尼采指斥这种虔敬的历史遮蔽了生活及其创造的真实强度。相反,在最后几篇文章中,为了指示这种历史本身只是一种滑稽模仿,尼采又戏仿了这种历史。谱系学可以说正是作为杂凑的狂欢节的历史。
对历史的另一种使用是对我们的同一性的系统分解。这种脆弱的、我们竭力在面具下确保和聚合的同一性,本身不过是个可笑的模仿,它本身是复数的,内部有无数的灵魂争吵不休;各种体系杂陈交错、互相倾轧。研究历史的时候,我们为之“欣喜的是,与形而上学家所愿相违,在自我之中隐藏着的不是一个不死的灵魂,而是许多必死的灵魂”。[47]并且,历史在每个灵魂中揭示出来的,不是什么被忘却的、迅速复生的同一性,而是一个由众多不同元素构成的、不受任何综合权力主宰的复杂系统:“真诚地坚持某些进化阶段、坚持经历这些阶段而不虑及它的人是绝无仅有的,这是高级文明的一个特征……一个首要的后果是,把我们的相似性理解为完全确定的体系,理解为各种文化的代表,也就是说,是必然的和可变的。反过来的后果是,在我们自身的进化中,能分出各个片断,作区别对待。”[48]谱系学导向的历史不是寻找我们同一性的根源,相反要尽力消解它,不是确定我们源出的唯一策源地、那个形而上学家预言我们必将回归的最初决定,而是致力于昭显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非连续性。这种功能,按照《不合时宜的思想》中的说法,是对“古玩商式的历史”的倒置。后者意在确认我们的现在所植根于其中的连续性:灵魂的连续性、语言的连续性、城市的连续性;它要“用纤手文饰永存的东西,为后人保留衍生的条件”。[49]《不合时宜的思想》反对这种历史,认为它假真实规律之名预告一切创生,这是冒险。稍后,尼采(在《人性,太人性了》中即已如此)重新承担起古玩商的任务,当然在取向上是完全相反的。谱系学之重提有关灵魂、语言和律令——这个灵魂曾目睹我们的诞生,这种语言正是我们所言说的,这种律令则支配着我们——的问题,是为了揭示那在自我面具之下否决我们的同一性的异质系统。
对历史的第三种使用是对认知主体的牺牲。历史意识表面上看,或者更恰当地说,依照面具看,是中立的,消除了一切激情,专注于真理。但如果它自问一下,如果更普遍地讯问一下整个科学意识的历史,那么历史意识就会指示出求知之志的形式及其变化。这种求知之志是本能、激情、沉溺于讯问的任性、残忍的纯化活动和邪恶;它揭示出各种决断的暴戾:反对善良的无知的决断,反对人性为自己保留的生动梦幻的决断,袒护研究和发现中存在的一切有害的、令人不安的东西的决断。[50]对这种渗透在人性中的伟大意志-知识的分析同时还揭示出,没有一种认知不基于偏见(认知并无获得真理或真实基础的任务),认知本能是有害的(这种本能中有某种戕害人的东西,对人的善良既不会也不愿有所裨益)。即是像今天这样最大限度地估价意志-知识,它也不能达到普遍真理,不能为人提供对自然的精确客观的把握;相反,它会带来更大的风险,甚至增加危害;它打破了幻想的保护,消除了主体的统一性,释放出一切执着于离析、破坏统一性的东西。知识没有摆脱经验根源和产生它的最初需要从而成为只服从理性要求的纯粹思想,没有在自身发展中与自由主体的建构和肯定联系起来,伴随它而来的是持久、强烈的偏执。本性的狂暴在知识中日益膨胀。昔日宗教要求牺牲人的肉体,今天知识放弃了认识主体,要求把我们自己当作实验对象。[51]“在我们当中,认识变成了一种激情,不畏牺牲、抗拒消亡的激情……认识的激情也许会扼杀人性……人性如不被扼杀,它自身也许会衰竭而死,我们作何选择?这是首要问题。愿意人性在火与光中涅槃,还是愿意它在沙砾中垂死?”[52]这两个为19世纪思想分享的重大问题(真理和自由互为基础,绝对的知识的可能性),这两个由费希特和黑格尔遗留下来的重大问题,现在是到了用“因绝对认识而死应该构成存在的部分基础”[53]来取代它们的时候了。在批判的意义上,这并不是说求真之志受制于认知的限度,而是说,在它牺牲认识主体的时候,求真之知摆脱了一切限度,一切真理意向。“也许,只有一个神奇观念能够消除所有其他憧憬,能够成为最终的胜利者——我想这就是自我牺牲的人性观念。人们也许会评论说,如果有一天这个观念在天际涌现,那也就惟有真理认识这个宏伟目标与这样的牺牲相称,因为对认识而言,任何牺牲都不为过。暂时,这个问题不会产生。”[54]
《不合时宜的思想》谈到对历史的批判性使用,这种使用要求公正地对待过去,要斩断它的众多根枝,消除传统的虔信,以便最终解放人,最终留给他一个唯一的起源,在这起源中他能自我确认。尼采指责这种批判的历史为了获取真理使我们远离自己的源泉,甚至牺牲生命运动。我们看到,稍后,出于自己的需要,尼采又拣起了这种他曾拒斥过的历史。当然这另有所用,即不是要以我们现有的真理来评价过去,而是要大胆地在无限展开的求知之志中摧毁认知主体。
在某种意义上,谱系学回到了尼采1874年认识到的三种历史模式。这种回复超越了尼采以生命、以生命的判定和创造权力的名义所作的驳斥,是变形后的回复:对遗迹的崇拜变成了滑稽模仿,对古老连续性的虔敬变成了系统的分解,用今天所持的真理批判往昔的不公正变成了以认识之志所特有的不公正摧毁认识主体。
(1971年)
王 简 译
载于福柯著,杜小真编:《福柯集》,上海远东出版社,2003年,146-1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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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尼采:《快乐的知识》§7。
[2]尼采:《人性,太人性了》§3。
[3]尼采:《道德的谱系》第二卷,§6和§8。
[4]尼采:《快乐的知识》110,111,300。
[5]尼采:《曙光》§102。
[6]尼采:《快乐的知识》§151和§353。同样出现在《曙光》§62;《谱系》第一卷§4;《偶像的黄昏》:“伟大的错误”(§7)。
[7]尼采:《人性,太人性了》格言92,用的是Ursprung der Gerechtigkeit。
[8]尼采:《谱系》的同一篇文章中Ursprung和Herkunft几次被在几乎相同的意义上使用。
[9]尼采:《曙光》§123。
[10]尼采:《人性,太人性了》§34。
[11]尼采:《漫游者和他的影子》§9。
[12]同上§3。
[13]尼采:《曙光》§49。
[14]《尼采反瓦格纳》第99页《尼采反瓦格纳心理学材料》J.C.亨利译,收于巴黎伽利玛出版社1974版《哲学著作全集》第八卷,第343—372页[N.dEj])。
[15]尼采:(快乐的知识)§265和§110。
[16] 尼采:《偶像的黄昏》:《世界-真理是如何成为笑谈的》。
[17] 例如《快乐的知识》§135;《在善恶的彼岸》§200,242,244;《谱系》第一卷,§5
[18]尼采:《快乐的知识》§348,349;《在善恶的彼岸》§260。
[19]尼采:《在善恶的彼岸》§244。
[20]尼采:《谱系》第三卷,17:“悒郁的Abkunft”。
[21]尼采:《偶像的黄昏》:《哲学的理性》。
[22]尼采:《曙光》§247。
[23]尼采:《快乐的知识》§348,349。
[24]同上,§200。
[25]尼采:《曙光》§42。
[26]尼采:《在善恶的彼岸》§262。
[27]尼采:《谱系》第三卷,13。
[28]尼采:《快乐的知识》§148,这同样属于一种归于佛教和基督教的Entstchung的意志薄弱。
[29]尼采:《谱系》第一卷,2。
[30]尼采:《在善恶的彼岸》§260;《谱系》第二卷,12。
[31]尼采:《漫游者和他的影子》§9。
[32]尼采:《快乐的科学》§111。
[33]尼采:《谱系》第二卷,6。
[34]尼采:《谱系》前言;§7及第一卷,2。
[35]尼采:《快乐的知识》§7。
[36]尼采:《快乐的知识》§7。
[37]尼采:《谱系》§12。
[38]尼采:《曙光》§30。
[39]尼采:《谱系》第二卷,12。
[40]尼采:《人性,太人性了》§16。
[41]尼采:《偶像的黄昏》:《不合时宜的游荡》(§44)。
[42]尼采:《哲学学中的理性》§1和4。
[43]尼采:《漫游者和他的影子》§188。
[44]尼采:《快乐的知识》§327。
[45]尼采:《谱系》第三卷,25。
[46]尼采:《在善恶的彼岸》§223。
[47]尼采:《漫游者和他的影子》:《意见与混杂的句子》(§17)。
[48]尼采:《人性,太人性了》3,§274。
[49]尼采:《不合时宜的思想》第二卷,3。
[50]参考尼采:《曙光》§429,432;《快乐的知识》§333;《在善恶的彼岸》§229和230。
[51]尼采:《曙光》§501。
[52]同上,§429。
[53]尼采:《在善恶的彼岸》§39。
[54]尼采:《曙光》§45。 -
王应麟《困学纪闻》论易 - [夜读抄]
2007年05月07日
危者使平,易者使倾,易之道也。处忧患而求安平者,其惟危惧乎!故《乾》以惕无咎,《震》以恐致福。
张子曰:“《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朱子谓:圣人作《易》,示人以吉凶,言利贞,不言利不贞;言贞吉,不言不贞吉;言利御寇,不言利为寇也。
五阳之盛而一阴生,是以圣人谨于微。齐桓公七年始霸,十四年陈完奔齐,亡齐者已至矣。汉宣帝甘露三年,匈奴来朝,而王政君已在太子宫。唐太宗以武德丙戌即位,而武氏已生于前二年。我艺祖受命之二年,女真来贡,而宣和之祸乃作于女真。张芸叟曰:“《易》者极深而研几。当潜而勿用之时,必知有亢;当履霜之时,必知有战。”
《易》者,象也。木上有水为《井》,以木巽火为《鼎》,上止下动为《颐》,颐中有物为《噬嗑》,《小过》有飞鸟之象焉。馀卦可以类求。王辅嗣忘象之说,蒙庄绪馀尔。
晁景迂曰:“体用本乎释氏。” 按管锥编:体用相待之谛,思辨所需;释典先拈,无庸讳说,既济吾乏,何必土产?
知止而后有定,故观身于《艮》。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故观心于《复》。
艮者,限也,限立而内外不越。天命,限之内也,不可出。人欲,限之外也,不可入。郭冲晦云。
君子无斯须不学也,黄霸之受《尚书》,赵岐之注《孟子》,皆在患难颠沛中,况优游暇豫之时乎!《易》曰:“困而不失其所,亨。”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傅玄口铭也。《颐》“慎言语,节饮食”,《正义》用其语。
张绪云:“何平叔不解《易》中七事。”伏曼容云:“何晏疑《易》中九事。”愚谓:晏以老、庄谈《易》,系小子观朵颐,所不解者,岂止七事哉!以义理解《易》,自王弼始,何晏非弼比也。清谈亡晋,衍也,非弼也。范宁以王弼、何晏并言,过矣。
程子谓学《易》先看王弼,余谓辅嗣之注,学者不可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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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论易 - [夜读抄]
2007年05月06日
《易经》这一部书,古今来多少学者做了几屋子的书,也还讲不明白。我讲《易经》和前人不同。我以为从前一切河图、洛书、谶纬术数、先天太极,……种种议论,都是谬说。如今若要懂得《易经》的真意,须先把这些谬说扫除干净。
我讲《易》,以为一部《易经》,只有三个基本观念:(一)易,(二)象,(三)辞。……这三个观念(一)易,(二)象,(二)辞,便是《易经》的精华。孔子研究那时的卜筮之《易》,竟能找出这三个重要的观念:第一,万物的变动不穷,都是由简易的变作繁赜的。第二,人类社会的种种器物制度礼俗,都有一个极简易的原起,这个原起,便是“象”。人类的文明史,只是这些“法象”实现为制度文物的历史。第三,这种种“意象”变动作用时,有种种吉凶悔吝的趋向,都可用“辞”表示出来,使人动作都有仪法标准,使人明知利害,不敢为非。——这就是我的《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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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閒無論如何方面如何部分,皆為—與- -所成。此為易之主要點,即其根本思想也。陰陽為普遍的法則,司配一切現象,故未來之現象,亦可以此而卜知。
三百八十四爻之辭,為卦時與六爻抽象的性質之交叉點,當此之時,居此之位,應如何行動,是即易之所教。三百八十四爻之辭,即可做三百八十四條之訓誡,全由古聖人之社會的經驗得來。
易首乾坤者,以天地父母為始也。終未濟者,易尚變也。
宋代之哲學,以十翼為根柢。
以彖象連經文為鄭康成。以文言列乾坤之下為王弼。
卦辭爻辭所示者,不少殷周之事。
原來易非用論理的方法為思考,不過於不知不覺的經驗上立言。
六十四卦,即六十四時,如時間、時勢、狀態、作用等,凡關係于人事者,是即以六十四代表人生之各方面。
一爻人民,二爻士,三爻大夫,四爻公卿,五爻天子,六爻無位之位。
一卦全體表示時勢,而各爻即表示時勢之位置。
易之根本思想,為陰陽,為生生。
命相家,往往以易與命相有如何關係,其實非也。命者,專論生命干支之五行,相者,專論各人相貌之五行,與易之專論陰陽不同。易縱能觀察人之陰陽,而如何立身?如何致富?固從未鋻及也。
占筮者,人情也。
易之哲學,不外乎宇宙生成之思想,即所謂“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之一切自然現象是也。八卦相重為六十四卦,即以示社會六十四之狀態。某現象即當其中之某一,猶之某現象即六十四卦之一,必經太極、兩儀、四象、八卦之順序而生成者。此為易之哲學正當之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