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晓明:嘘物成灵 - [异彩集]

    2009年07月11日

     

    去年端午節,赴京參加中華詩詞(青年)峰會,次日往青龍峽一遊。青龍峽距離北京約二十多公里,已是碧水幽深的一大水庫。旁邊的燕山山麓,有數十裡長的明代長城。我們乘纜車飛淩峽口之上,看對面山上似乎很古又很近的長城,忽有驚心動魄之感。不能用“蜿蜒”、“盤旋”來形容那裡的長城,與我過去看到的並不一樣,它沒有那麼優美與古典,而幾乎是梗直倔強著身子,艱難地在山體上縱橫上下。也許正是我們這淩空的平視,才將古代的真實場景,突兀於眼前:那長城上全幅的兵馬道,有陡峭,有平緩,有的窄,有的寬,有的地面上似有坑陷。看得恍忽,似乎聽得見湧在其中的士兵與馬的喘息聲步履聲革戟聲,看見烽火如何燃起以及槍尖在陽光下閃亮。

    我當時想,這樣的視角感受,是在八達嶺看神化的長城、在飛機上看圖案化了的長城完全不同的。我更聯想到,任何一個真正的古典傳統,何嘗是死的,何嘗不是可以在這樣一種變化的視角、或平視的對話中的圖景?

    那時我想起一個同伴,就四處前後張望,然而,不知為什麼,當天他並沒有來。

    如今我寫下這段文字,深感生活裡總是多多少少埋藏著命運的不可知的密碼,而生活的邏輯是,不期然而然,就會有人來叩門,參與命運之對話。而我那天正在找的人,正是解開這個密碼的人。

    多少年來,我其實一直有某種隱隱的不滿,不滿於我的閱讀、寫作與教學。不是不愛,我想找一個真正的發力點,來愛,卻又不易尋得。或者,我對於我那麼操心熱愛、致思半生的中國古典詩學,有時會感到乏與怠,並因此而困惑。究其原因,是我不能單純地將傳統作為我的一個死去的“对象”來面對。有一次,聽哈佛的一個名教授談到,她不能接受一件事實:與一個自己的研究对象面對面,只有三尺的距離。而我真的相信(我想很多人也會相信):傳統之所以是傳統,正是因為它是活的。傳統不是博物館裡的櫥窗中物,不是古墓中的發掘之物,也不是無數的史實與文獻的整理與系統化,那做得再好,也只是技術活。傳統也不是優孟衣冠,學舌鸚鵡,假古董或鑒寶學,那可能是別的學問與技藝,卻並不是中國詩學的傳統。中國詩學傳統的背後是真人、活人,而且要靠那具有“返生香”的高人來起死回生,通過互動、創造、生发的活動,然後吹噓成靈,使傳統活轉回來,招魂返魅,再摶成文明與文化不息之生生大化……。然而在現代大學體制的中文系格局裡,我不太看得到傳統與真實之間,學問與生活之間,歷史與現代之間,理論與創意之間,以及師生、同道、上下之間,有原初的、本然的、渾然生機的聯繫。莫非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真的應了先賢這句老話乎?本來大學最初的本義,就是以道相結納,以慧相感發,以美相浹化的地方,是一個拿出真實生命來的地方,可是,我們有很多時候,卻不能與道相親,不能與美相親,不能發掘自己的真生命,不能在學問中與自己照面,而只是變成了一個完成課業完成課題完成各種指標的地方,這常常不免使人深深地悲哀。

    好在,我畢竟懂得鬆開就是獲得,轉換就是通透。正如看長城,可以在規範的旅遊點八達嶺看長城,可以在飛機上看長城,當然也有青龍峽的乘纜車平視長城。

    我那天回顧尋找的同伴,叫噓堂,參加會議的青年詩人之一。他寫了近三十年的詩,新舊體都寫,近年自覺標舉“文言實驗”大旗,明確與其他寫舊詩者劃界,主張以現代思辨的新感受、新思想、新意境入詩,詩體與語言,則力主復興詩騷、漢魏古詩。開會那天,他亦有主題講演,聲音肯定而明亮,有英雄氣。講演中口出大言。如謂:“文言詩舍網路,幾無出路! ”“無思想無思辨之舊體詩,我勸諸位不必寫、不必浪費生命!””不可能將海德格爾、尼采等,從我的腦子裡挖出去、丟掉!”對陶淵明、杜甫、屈原,卻有深切的理解。晚宴時,來我們桌子來敬酒,借酒使性:“文言舊詩,完蛋了!死了!”那天在會上我聽了他的講演,讀了他的《空地》和《旦兮》,忽有想法,想與他交談,他當時答應了,可是第二天青龍峽之遊,卻沒有來。事後知道,當晚他喝多了。

    他在心裡一直沒有忘掉這個約定。

    第二年春天,他和曹旭兄,到我家來了。曹旭一進門就說:“你家住在河邊,我們下次劃著船來喚你吧!”我心裡有春天裡一種溫柔的、歌唱的感覺。在我的書房裡,只見噓堂從手腕上輕輕解下一隻紅色的U盤,然後“拷”給我一部詩文集《須彌座》的電子版,猶如觀音柳技拂處,蓮花開了。新茶數盞後,大家一塊去華師大麗娃河畔喝酒。五歲的兒子豆豆,還買了山楂片,分贈二位詩人。我們從王維孟郊賈島,談到里爾克艾略特莎樂美,似乎有很多共同的想法。回去後他又傳來了《春遊散章》,其中有一首寫那天的情景:

    遲我一年約,來造賢者室。新茗正好時,春雲疊書帙。四壁舊雨涵,語辭用所惜。相照起餘曛,高樓嗟林立。出門吃酒去,還踐古人跡。

    我讀到此詩尾句一個神秘的語符,笑了。“踐跡”:《詩·大雅·生民》:“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后稷。”毛傳:“履,踐也。帝,高辛氏之帝也。武,跡。——祀郊禖之時,時則有大神之跡,姜嫄履之,足不能滿。履其拇指之處,心體歆歆然。其左右所止住,如有人道感己者也。於是遂有身,——是為后稷。”這不僅是暗示我們當夜酒宴間話題:即如何透破那種死氣沉沉如高樓林立的樊籠,重獲自由;如何與傳統有一種神秘的親近,如何真正與之融成一體,與傳統之間,產生一種真實的互動。而且提示了我們那天沒有說破的結論:就像感神跡而“心體歆歆然”,而孕育真正的生命一樣。再回到這一組《春遊散章》的開篇:

    車上讀芭蕉,出門惟二願。宿館須舒適,草鞋合腳面。一噱坐馳中,布履亦殊便。春山割明窗,翻之如畫片。草鞋或亦佳,畫片能親踐。踐者既已渺,隔窗抱微赧。

    親踐、合腳、布履、草鞋,這些意象,豈非前後綰全,形成一個思想、情感與符號、解碼的完整鏈條麼?《春遊散章》當然有其紛繁多樣的詩思,然而從“踐者既已渺”,到“還踐古人跡”,不正是形成了一個“踐者”之間的探詢、叩問以及認同的詩思印跡麼?我從陳寅恪那裡知道了,一首好詩,總是藏有秘碼,傳遞著心靈的重要資訊。我讀到這首小詩,十分興奮。莫非,噓堂其人,就是我等待中叩門的人麼?

    於是我認真讀了這部詩文集,知道了,噓堂的“噓”,恰是噓物成靈的意思!是他撞入了我的命運謎團中來解碼,解得如何?

    至少,當今活轉古典詩學的“返生香”之一,是“詩體”。噓堂首先噓吹活轉了漢晉古詩、樂府、騷體之魂,此為解碼之一。

    中國詩學區別于現代新詩與西方詩學的一大奧秘,即“詩體”。三唐兩宋,元輕白俗,詩騷樂府,千年詩心的九轉靈丹,辯於味而後可以言詩。這個“味”,不是詩人的個性,而是“詩體”的個性。“體”是介乎於個人與詩性共同體之間的美的單位。不懂得辨體,就不懂得中國詩學。然而,我的老師簡陽賴高翔先生說:鍾嶸的辯體,不在文辭,而在詞意。詩體之辨,淪肌浹髓。如鐘子期與伯牙,意在高山,意在流水,必是一種神秘的親和。噓堂或服膺于嚴滄浪所謂“單刀直入”之“頓門”,不作開元以下人物,但更重要的,是他生命中之於古詩樂府騷體,仿佛有前世的夙緣?悟入之妙,官知止而存乎神。往往短章片言,他以一幀小詩,恍然間就活轉了那千年前的神聖詩體。隨手舉例,譬如《去寺行·過廈門,重游南普陀未果,歸後憾不能釋。追思舊跡,慨然賦此》、《七夕》、《苟苟歌》、《讀史有吊六章》、《夏日隨感》、《古詩九首》、《清明夜》、《飲酒八首》、《旦兮》、《有女》、《舞會記憶》等,都能取融詩騷樂府古詩之神,而自成馨逸。在他的聲音、節奏、音調、氣息裡,騷之糾纏鬱塞、往復回環,古詩之託辭溫厚,寓意深遠。吟之反復,深情領略,吾人呼吸一種來自久遠的、被封存、或遺失了的,來自吾國民族靈魂深處的生命氣息。噓堂在這裡的啟示是,我輩治古典學問者,要想真正啟動古典,不可以沒有寫作這一重要環節。中文系要想真正從歷史系、哲學系中區別而獲得自己的真身份,不可以放棄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唱歎詠歌傳統。

    另外一個同樣重要的啟示是:

    另外一個同樣重要的啟示是,噓堂不是不重視新詩的技藝如象徵、超驗、神話、虛構等,但他能夠將其融化在傳統詩體的體式音節與唱歎詠歌之中、再舉數例,如《有鴻》:

    有鴻在野,哀鳴啞啞。
    曰反舊枝,不獲其駕。

    舊枝多棘,故土如炙。
    其鳴不祥,見逐見射。

    鴻不得歸。鴻死於野。
    羽毛飄零,漂白長夜。

    末章末句是很重要的意象,卻整個融化于樂府的古調裡。再如《童話》:

    蝴蝶栩栩,陽光縷縷。
    玻璃之屋,脆如毛羽。
    胡爲乎餓死,三歲之女。

    黃鳥飛飛,白葉帶雨。
    水晶之鞋,喃喃學語。
    胡爲乎餓死,三歲之女。

    天兮天兮,忍不爾脯。
    鑰孔深幽,親愛父母。
    爾竟死於餓死,三歲之女。

    寫的是極其悲慘、震驚全國的成都三歲女童李思怡被吸毒的母親鎖在家裡,活活餓死的事件。用了一個極端反諷的標題《童話》,這是新詩手法;但整幅的敘事卻以相當克制的古樂府調子抒寫,詠唱出純美的童真、無辜的生命、美麗的童話、天地間的花蕾,無情的摧殘與踐踏,強烈襯托出人間的殘暴無良;而重疊“胡為乎餓死”,再結以“爾竟餓死”句,無疑借用了“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將奈公何”,無一句譴責,卻無處不是抑鬱而無可告訴的悲憤之情。

    中國自有其非常重要的詩學傳統,五四以來的新詩,最大的失敗之一,就是無視中國自家的詩學傳統,以直覺遮蔽學養、以意象取代語辭、以想像、抒情方式來消解詩體、性情、人格,傳統,以某某主義、某某流派、某某思潮來形塑、引導詩人,太過於看重詩體、語言、傳統之外的所謂思維、所謂審美,無知而無畏,無視文言本身經歷千年意義層累而形成的深度濃度義涵,與廣泛使用而形成的多維度義涵,不啻將詩歌建立在外來的、淺薄荒蕪的沙灘之上,完全經不起時間的淘汰。噓堂開示了一條正途:一定要深深紮根於與自己生命氣息相通相近的某種詩體中,而不能只是胡亂寫來,無體,即無力、無人、無氣,只能成為情緒感覺的碎片。

    熊十力先生喜歡說一句話:覿體相見。就是說:你要拿出你的真實生命去求道,才有真實的成就。在詩學激活古典的互動中,你要用你的心體,去體認古典的詩體。在中國詩學中,講到底,詩體之“體”,與心體之“體”,源源相通,融融一“體”。由此可以談到另一個解碼:“不能真寫,必被淘汰。”

    噓堂說他寫的是詩,而不是“詩”。這句話,頗有維特根斯坦式的簡明。前者是詩之所以為詩之根本,後者則要加上很多定語(民族的、現代的,古典的、文言的等)。也就是說,在他的心目中,一個真正的詩人,只能對詩本身負責,而不對其他東西負責。這裡有他自己的一段詩話為證:

    在當代的文言詩詞裏,這些傳統審美語境中的典型性符號仍被不經改造地大量復製、濫用,稍稍改頭換面,便貼上創作的標籤擺上櫃檯,並常能贏來陣陣掌聲。在我看,它們的價值實在值得懷疑。

    當然,我並不是說這些符號和由此構建起來的審美境界已無價值,已經全部破產,也不是說這些寫作者都不真誠。我只是感到深深的遺憾,因為在絕大多數這類作品裏,我只看到一種成功或不成功的摹仿,一種不自覺的寫作與審美上的惰性。在此惰性中,寫作者的真實意識被消弱到了最低程度,優秀詩歌裏所必備的洞察力和創造力在寫作開始之前便已嚴重受損,並在寫作過程中受到壓制。程式化了的審美框架,導致寫作者無力深入挖掘他所企圖表現的那個事物或那些經驗,遂亦無力充分地進行表現。最終只能是以有效傳達的失敗而告終。“在一切藝術中都有一種藝術家對於所要表達的物件的接近”(普魯斯特語),而在審美之惰性中,當下境況被古代的幻景所異化,真實對象被空洞的符號遮蔽,寄生取代了創造。

    假如舊體不能實際地“溶所思所想入詩中”,不能如實表現現代人之複雜情緒與思想,則它必然是不完滿的,是欠缺了詩之為詩之根本的一種假形式,是終不免且應當淘汰的。

    這樣就明白了,噓堂的立場還是現代人,他不做中國傳統的“孝子賢孫”,不管這個傳統有多麼偉大。他的“文言實驗”精神,一言蔽之,讓“舊體”與“真想”相溶。這是晚清同光體詩人所做過的事,是詩界革命黃遵憲等做過的事,是王維國做過的事。噓堂究竟做得怎樣,有沒有突過前人,總體如何評價,這將來是文學史的事情。文學史家將來會發現,真正的文學史,尤其是以自由、創造、平等、真誠為精神的詩史,應在網路;其次會發現,世紀初的以噓堂為代表的“文言實驗”,必然是一面醒目的旗幟。我這裡簡單提出噓堂一項重要特色,即“格新調古”,我以他的中品之作为例,譬如《讀碰壁詩,買酒醉賦於辦公室》云:

    碰壁碰壁,爾何說生死。生死何堪說,生死何所指?人之降於天地,四大雜塊壘。我讀古詩更飲酒,日月臨諸忽焉東突忽西駛。朝如萬靈之幡出阿鼻,暮如無臭之煙銷石燧。其中時有歌,有歌若無歌,我歌他歌曾弗已,未如爾之歌哭厲如此。我知爾醉矣,爾醉等死耳。我知爾本楚巫湘祝之遺魂,中陰弗散兮魄弗徙。遂愛耽酒鄉,頹然忘朱紫。驅符走行屍,欲令元陽起。發聲在網上,煢煢在城市。人固為奇人,鬼則非奇鬼。化身無數億,來啜幽冥水。水中花宛在,花好無可比。空間一隧道,薄言相對或相似。爾忽雙淚流,我淚亦以墜。四下盡號啕,其聲去如矢。碰壁碰壁,我不知爾之所吊為何人,爾亦莫告爾之所吊之人在何方,我喪我,醉兮復醉。

    言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號呼之、泣訴之,歌哭無端,人我俱化,虛實相生,其詩格,已經與古代的飲酒詩不一樣了。“爾忽雙淚流,我淚亦以墜。四下盡號啕,其聲去如矢。”其中有大悲、大哀,無可告訴,莫之以名。古希臘賢人梭倫說:“哭泣正是哭泣本身。”晚清劉鄂說:“哭泣者,靈性之現象也,有一份靈性,即有一份哭泣。”这超越了《古詩》的憂生,劉伶的孤絕玩世,阮籍《詠懷》的憂世,李白酒詩的人生短促及時行樂,真詩真情,沛然而出。然調亦高古,亦如珠之走盤,不離乎盤。

    詩人的另一面,即非常克制的抒情,詩人稱之為“深度抒情”。他特別推崇裡爾克式的內在修煉,讓詩性生命自己蘊釀、然後內外相契,自然成熟。即所謂“深深紮根,自然抬頭”,所謂“叩寂寞而求音”。如是,詩人發現中國詩歌傳統的漢晉古詩,與此種美學旨趣有深的相契。如何將古詩那一幅含吐不盡、氣斂神藏、語近情遙、興象玲瓏的美學,轉化而為深度抒情之美,噓堂有自覺的探索。如《飲酒之九》其實也是詩學觀

    夭桃二月斂,暖色收遠宅。三月看蝴蝶,粉翅劃空跡。翻翻在槐蔭,上結花千百。青新不肯放,陂上憶梨白。燦爛惟素色,放與春雨惜。

    “斂”、“收”,“遠宅”、“空跡”,“不肯放”,都一層層由近而遠,下而上,加強了“素色”之美,再以“燦爛惟素色,放與春雨惜”一結說破點題。本來,珍惜含苞的花、初春的光色,是古人之所好。然而將其提煉為一種自覺的美的欣趣,卻又是現代詩人之“格”。無疑,“格”之“新”,往往既融化了古人,又提升了傳統。

    他的很多詩,都能自覺努力做到一種張力,既有新意思、新框架、新思維品質,又配之以恰當的“調”,這就是“格新調古”。而他的整個詩風,也有诸多內在的張力即有歌哭無端的滔滔詠唱,也有素色新新的盈盈蓮花;既有“慷慨豈能辭”的拯救之思,也有“長空如長椅”的逍遙適性;既有“通天塔懸浮,敬禮瑪篤克”那樣神人之歌,也有“新年復如何,其爲蟬之贅”那樣的秋蟬之吟------,然而無論如何現代,总是情感找到思想,思想找到語言,語言找到詩體,詩心歸宗家園,有自家之風格,成一大抒情宗主。“格新調古”,“格”是現代人複雜紛紜、變化多樣、矛盾衝突的格,“調”是古代詩學中同樣變化多端的豐富傳統,兩者相得益彰。相對於唐詩的格高調美、宋詩的意新語工、近代同光體的骨重神寒,噓堂的格新調古,確有其自己的通變創造。

    再進而論之,這個“格”確實很要緊。舊瓶新酒,酒一定要新。我發現,不僅是詩學,現代中國文化,很多人都有這個迷思,他們念茲在茲,始終不忘的,不是如何做好一個“人”,而是如何形式主义地做好一個“中國的人”。這裡有三個邏輯:第一,我們必須認同,真實性原則,是現代社會的一大基本原則,任何文化的創造,歷史的合理性,都要經過這一現代原則的檢驗。第二、“吃什麼補什麼”是一種童稚思維。殊不知,文化與創造的真實邏輯是,一個理性的謀劃,常常有非理性的後果;一個人太汲汲於想做的事,不一定就做得好。梁漱溟先生曾經打個比方:叫一個猴子把一片藥從一個玻璃瓶裡取出來,那猴子永遠只知道從瓶子的底部直接地扣啊扣啊,從來不會想到瓶子可以倒過來的!事情的悖論是,往往太刻意要做“中國的人”,可能到頭來做不好真正的中國人。第三,傳統的真義是覿體相見。假設起“傳統”於地下,請“傳統”來選擇一個它的“托命人”,恐怕,“傳統”會選噓堂這樣的有真生命、真性情者。“咄!我才不會要一個刻意要做‘孝子’的假詩人哩!”

    由此可以談到解碼之三,中西詩美如何融合。一些人說,不要融合,各美其美。一些人說,融合誠可貴,然至今沒有好結果,或許只是一永遠的理想。噓堂在這裡陷入了二十世紀中國文化一大難局。記得提出“創造性轉化”的林毓生教授曾說過,中西融合問題,二十世紀做得最好的是藝術領域,尤其是美術。做得最差的是政治領域,尤其是制度。我可以補充,詩歌領域也是做得最差的。至今沒有融合,傳統是傳統,西方是西方。因為西學在此碰到了中國文化中最精銳的力量,勢必敗退。

    為什麼說這是二十世紀思想史交給我們的一大難局呢?傳統與西學之間的關係極為複雜。簡單說來,有三大類,一是拿來主義。充分、大量地拿來,只要拿來可以用就行。此派的激進者,更主張拿來而後取代。二是反對結合。認為中西乃文明與文化實為不同系統,合之則兩傷,離之則雙美。二是有限結合,即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所謂“揚棄”。四是“區分”的結合。這是我的發明。該拿則拿,該分則分,尊重不結合的保守(所以我也並不贊成噓堂貶低保守的文言詩),也禮贊拿來的銳進。其實“區分”的結合,一大精神即大膽實驗、勇於探索,不作觀念上的肯定與否定,也不先驗地、主觀地分什麼糟粕與精華,只以作品的成敗論英雄。而且區分的結合,還有一個觀念,即不作形式主義的中國本位論。關鍵要看有沒有真正的創意。創意優先,則不論中西。

    我簡單提及此一當代思想史背景,是為了在一個大的語境裡理解噓堂的文言實驗的複雜性。噓堂既用了世上最深厚意味的“文言”,必定更增加了難度,因為此種語言底色極強大。我之所謂“區分的結合”,實有些像中醫的調理、長養、氣機融化之功,以及中國食物烹調的辯味、火候、營養之功譬如,你不可以把川菜與上海菜胡亂混在一起,你不可以不知道“减腥、去臊、除羶的汤火之力,你不可以不知“五味”、“五穀”、“五藥”有區分功能,你不可不講究季節與飲食的關係,因為“食能以時,身必無災”(《呂氏春秋 本味》),你不可不知烹調之“熟而不爛、甘而不噥、酸而不酷,鹹而不減、辛而不烈、淡而不薄(《呂氏春秋 本味》)境界,更首先要會“區分”“熟”與“爛”、“甘”與“噥”、“酸”與“酷”等,沒有區分,不能融和。進言之,哪些西學只是“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哪些外来美味食之如“百節虞歡,鹹進受氣”,可以“養血滋陰”,又或“清熱利濕”,不可不區分細察。再進而言,你不可不知在這個時代裡,什麼才是“虛者宜補,實者宜泄,有火宜清,無火宜溫”。我於噓堂,“口之於味,有同嗜也”,吾願期之。

    嘘堂亦頗有成功之作,譬如《旦兮》

    布幔寥落兮開一隙,吾與夜兮相溺。雨倏來而倏止,予荒蕪以淺飾?
    時有美兮在室,相裸而視兮光仄仄。汝語吾,何寂寂。吾答,未汝識。
    汝之乳兮如蜜,汝之面容莫逆。吾莫與汝識,如春冬之對譯。
    乃接枕而默默,猶希臘與哥特。布幔寥落兮開一隙。旦兮,在即,夜如敗革。

    整首詩猶如一橄欖形,中間語義充分、意境飽滿兩頭十分收斂,非常克制。兩頭是裡與外(以“布幔”為界)、“吾”與“夜”。開頭是“吾”與“夜”的長久沉溺,表明“吾”之黑暗性。結局是夜之敗退如破革,表明最終之理想戰勝黑暗。確然的時間與空間,定位了詩人的理想堅守:久久不變的“布幔一隙”成為執著守候的標誌。

    在夜與旦的變化過程中,“吾”與美人的隔絕、陌生、冷漠、不動心,不僅完全顛覆了傳統詩學中求女、美人芳草寓士不遇與愛而不得其所愛,又不忘其所愛的傳統(當然是暗指的),而且也顛覆了西方浪漫主義文學所謂“永恆的女性,指引我們飛升”的傳統,“吾莫與汝識,如春冬之對譯”,詩人之宏大敘事,乃是回到理性(希臘)、回到宗教(哥特)、回到信仰,才能夜如敗革。這是一出極精妙深邃的詩劇,也是對中國當下情境有最好的感受的政治詩,非有深切的關懷與深刻的洞察力不能辦。全詩構思瑰奇,氣息深長,意境高華,實為實驗體之佳作。我很高興看到這首詩中對“西方傳統”的區分,至少,區分了希臘、哥特、以及浪漫主義文學藝術精神這三種不同的類型,而不是簡單、未加分析、渾然口號式的拿來主義。二十世紀中國思想家們,一大癥結,即將“西方”一刀切、一鍋煮!就其作品而論,噓堂的語言、句式、音節、神氣,又非常中國,非常古典,但是其中的思想,非常當代的,也是融化了西學的。一方面深深的中國化,一方面深深的西化,其結果竟是如此美妙和諧的詩。

    噓堂的詩學,並沒有停止精進,過往的作品,也並沒有都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但我相信他的方向很對。而且,他最可貴的,有一種無人可比的英雄使命感,敢於高高山上立,也勇於深深海底行。我肯定他行。最後,我以他自己在書中的兩個很美的象徵,與噓常、與同道者共勉,以結束此文。他認為中國詩學的傳統,應如重新啟動的“鐘擺”、 應如水中無限的”漣漪”:

    于文言詩詞,我們應該要求它無限延伸,便如一個中止了延伸的漣漪,只是消失了的漣漪,一隻停擺的或者無法再準確顯示當下時間的鐘錶,只是一件擺設。我們的工作,就是繼續向現實之水面投出語言之石子,繼續給銹蝕之發條塗上新的潤滑劑。

    是為跋。

    〇〇九年七月九日

  • 贾勤《论占》 - [异彩集]

    2007年06月06日

    占,从卜,从口,字义深矣远矣。从卜,则答案自在其中,所谓积木能够摆出来的图案早已包涵于积木本身;故善易者不占,而系辞存焉!——此时,系辞本身仿佛一命运总图、缩略图。潘雨廷先生易图表解与易学三书甚好,在“黼爻”中,他又将同位异卦的爻辞进行单独排列,又仿佛在不同人生当中见证相同的命运或相反,老先生可谓善读易者,果然不必再占。因其有一总体感在,即吾兄所言之“深沉的感動”。
    从口,则可说可不说,俱在于口。口譬如门,可开可关也,所谓一心开二门之不二法门,所谓二而不二者也。然从口之义大矣,善为诗者不说,善为礼者不相,口仅仅是象征而已。可将口悬挂于墙然后真理乃现(此又是禅家语)。然反过来说,对于占者而言,他用不用告诉别人结果呢?所以仍然从口。或者,卜本身显示了结果(龟甲裂纹或者铜钱正反或者蓍草排列等等),就像口在说话。此亦口之义。显示出万物自身都有吐露秘密的可能与保守秘密的可能。此即心照不宣与密不透风之两端并进义。
    故君子与君子交,因其不必占也,不必说也,不必相也!故小人与小人亦乐于群趋,然不能长久也。甚或,君子以永终知弊,故长久!!!运百福而长今,不亦宜乎!
    吾兄近日所读书,甚切吾心,比如钟钟山先生之哲学史我亦曾四处宣扬其胜义,比如学记我当年也是反复诵读抄写过的。天下之大,我辈独得此乐,不亦快哉!
  • 余少时无知,深以为耻。初读《封神》,心中常存一是非心,然亦颇疑寿命之由天!及长而多病,遂自秉持,一意孤行,居然生机透明,渐悟存亡之机。其时楼尚无名,而主人亦或远游,四载以归,坐称孤寒。履霜而坚冰至,乃复用渐斋、艮斋为号,因地所宜,以不速之客嘲之,遂附会有加。而名号近于自问,入世愈深。方求于空谈,已惊于西邻;课外因果,还遂吾心。主人故曰:怀抱星火,已控燎原之势,移情别恋,更悟贞元悔亡。呜呼,此亦吾之命,此亦吾之格。三卜不止,六爻在身,规划屡成,逍遥法外!呜呼,有在于是者,有在于是者焉,噫,有在于是。昔,郑玄《易赞》云:“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余自顾三十年来凡三穷而三变:起于文艺、继之学术、复归养生。廖平先生晚号六译,潜转深沉,六变己身。庄子内篇七目(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七目只是一义,杂而不越,同声异响,犹天生我而我亦生天。今自揆所作,竟无担当,虽为情殇,亦近唐荒。笑顰之佳人,今已穷步;点眉之才子,终且封笔。虽然,规模自陈于根据,生平定确于周旋。文固为人之遗馀,而意复为文之劫存也!呜呼,己之努力亦尽在命笔之前后,悄焉君子,赏鉴不二。丙戌(2006)端午贾勤记于艮斋,爽然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