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诗练习001 - [夜读抄]

    2009年04月09日

    客從南溟來,遺我泉客珠。珠中有隱字,欲辨不成書。
    緘之篋笥久,以俟公家須。開視化為血,哀今征斂無。
    ——《全唐詩卷二二三•杜甫•客從》

    中國詩歌的傳統往往是貶謫的傳統。而遭貶者同時也是傳信者。比如想到李白,我們往往說,遭天所貶謫之人往往能帶來天的消息。天地不盡相通,往往賴人傳遞消息。這消息演變成詩歌,在天地之間流傳。而那最初的傳信者便是天地所不能相容之人/遭貶者,只能到處流離。這樣流離於天地之間的漫遊者被我們稱為:客人。古詩云:人生天地閒,忽如遠行客。人從本質上說,便是天地之間的客人。天地非我本有,我只是偶爾流寓其中。

    有客人從南溟來,這是遠方的客人,帶來他的饋贈,泉客珠。泉州,望海之處。泉客,客人之客人。又與鮫人的血淚相關。珠中隱然有字,似乎是天的消息,但是天機豈能輕易為人所窺破?故無法辨認這等文字,只能將此物緘于篋笥之中。作為系於土地之人,與漫遊的客人不同,一方面得到土地的恩養,一方面又得到土地的剝奪,公家的征斂。系於土地,意味著要承受剝奪,此身與土地共同承擔著重量,剝離的重量。萇弘化碧,鮫人泣珠。珠玉向來便是血淚的凝結。這血淚其實是來自天外的消息,因而並不服從土地鏈的賦斂法則。又因爲這消息不耐久藏,只是偶寓人間。因而開視化爲血。珠玉還原為血淚,看得愈加清楚明白,這等流離之物也不過是客人之客人,本身便兼承了禮物與客人的雙重性。

  • 鲍德里亚与剩余生命 - [杜撰记]

    2009年04月05日

    可是他不知道(谁都不可能知道)我的无限悔恨和厌倦。
    ——《小径分岔的花园》

    二十岁时为荒诞玄学家——三十岁时为情境主义者——四十岁时为空想家——五十岁时为横跨一切家——六十岁时为病毒家和转喻家——这就是我的整个历史。
    ——《冷记忆2》

    我庆幸自己能够经历同一条曲线,即从1929年华尔街金融崩溃到2001年9月双子塔倒塌的这条线路。
    ——《冷记忆5》

    从标题开始,这便是一场冒险。因为如果说镜子/签名背后一无所有,我们以鲍德里亚这个符号之名能够谈论些什么呢?不过谈论一些有关符号的积累与消耗而已。如何去探问鲍德里亚这个签名,把这个已死之人的幽灵召唤到签名的背后。这是一种幽灵的召唤术。一种叩击签名的艺术。有关签名,鲍德里亚不是问过吗,“为什么我就不能把自己的名字重印在《存在与时间》或《巴马修道院》上面呢?”那么让我们把海德格尔/司汤达与鲍德里亚的签名都抹去,把他们的书放在一起来读。我们试试看!或许便如博尔赫斯所说,会有一种新的读书方法被发明出来呢!老得一塌糊涂的鲍德里亚不是有过这样的时候吗,读着自己的书,却不知晓作者是谁。人们对他一无所知。人们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形象!

    我们不妨试一试共享签名的可能性。在海德格尔那里,现代的莱茵河成为被技术所订造的事物,莱茵河的风景也无非是休假工业已经订造出来的某个旅游团的可预订的参观对象而已。而鲍德里亚不也同样声称,雪不再是上苍的礼物,它会准确地落在标记着冬季运动场的地方吗?在这么说着的时候,他们难道不是可以共享自己的签名,把签名写作Martin Baudrillard或者Jean Heidegger吗?在这样的共享背后,任何一个单独签名反而是荒谬可笑的了。然而鲍德里亚的极端要求在于拒绝共享!在《存在与时间》上面只签自己的名字!想象一下博尔赫斯小说中那个在三百年后重写《堂吉诃德》的人!在《存在与时间》中召唤出鲍德里亚的幽灵/而且拒绝海德格尔!这样的阅读方式太新颖,我们还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的阅读。反过来也许容易些,就是,在鲍德里亚的书(比如《冷记忆》)中召唤出海德格尔的幽灵来/而且拒绝鲍德里亚。这样的读法太老套,也许人们不屑一顾。

    在第二条引言中,刺眼的是“整个”二字。这则段落的写作时间是90年左右。充满终结性的意味。时光荏苒,到鲍德里亚07年去世时又过了十七个年头。这是怎样的十七年啊?活跃于“整个历史”之外的十七年!其实在《冷记忆1》的开篇他就说过:“我生命的剩余就从这里开始”。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个“开宗明义”中引出关于“剩余生命”的概念,把它作为一种“额外的馈赠”,“独特的自由”。把“剩余生命”这个概念加之于鲍德里亚也许是要担当风险,但是仔细想来,却又实在密不可分。不如先提出四条线索,然后慢慢归拢,这个时候我们会发现,“剩余生命”在鲍德里亚那里占据了一个悖论的位置,一个终结同时是原初的位置,也是一个边缘同时是中心的位置。第一条线索是动物的观念。第二条线索是技术的观念。第三条线索是疾病的观念。第四条线索是世界末日的观念。这四条线索隐秘地交织在一起,比如动物与技术的观念有关,而技术与疾病的观念有关,三者又共同相关于世界末日,相互纠缠,其纽结慢慢会被证明,就是“剩余生命”。

    第一条线索:动物。

    什么是动物?我们暂且不谈论“动物的权利”,或梦想众多物种的文化多元性,先让我们回想一下,动物是一些神灵,它们过去作为神灵被祭献,它们那时还被设想为在力量和美丽方面都很高级,而且它们曾经和我们和睦相处——也就是说和我们的祖先和睦相处,而且在生物变形的循环中是那么默契,而不像我们那些庸俗的前辈,仅仅位于进化谱系上。人们并不因为与它们相像而陷入绝望,相反人们戴上了动物面具,因为它们曾经是我们向非人类转变的鲜活记忆——人们尊敬它们,直至尊敬它们的沉默,而这种沉默也是我们经历原始寂静的鲜活记忆。
    动物比人类高级多少倍!鲍德里亚如是说。动物擅长追踪、逃脱,这种能力不知强过人类多少。我们可以列举鲍德里亚的动物:苍蝇,蜘蛛,蜥蜴。苍蝇,其飞行路线比货币流通还要令人费解,能够安然从失事的飞机中脱逃,毫发无损。蜥蜴是最灵活、同时又最接近绝对静止的——它像一句妙语疾行于石缝中。墙上的蜘蛛也很相似,那毛茸茸的蜘蛛栖息在六边形的蛛网中,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一动不动。
    动物所生活的空间作为对人类世界的调节不可或缺,这种非人类的空间包括严格的食物链等级,游牧生活,无边界的沙漠,是单调循环式的时间,这种时间永远都不会终止宇宙的进程。然而根据人类所处的优势地位,包括对食物链的垄断,对动物的谋杀,对线性时间的发明,这中间早已埋下了世界末日的种子。人类要让自己成为地球冒险的顶峰和终点,并且在宇宙进程中残酷地控制着任何新物种的侵入。人类几千年以来,可以说已经为结束世界的事件作了自我安排,承担起今后进化的可能性,并为自己保留了对自然种类和的人造种类的垄断权。人类发明了一个不可申诉的等级作为自己的位置。一个灾难性的位置。一个期待末日到来的位置。

    第二条线索:技术。
    技术大幅度地改变了人。尤其是虚拟技术。在鲍德里亚那里,虚拟技术是与老一套的机械技术不同,过去技术下的机器具有清晰明白的外在性,机器就是机器,与人保持着距离。而虚拟技术下的机器其实是接口,比如手机是网络对大脑的镶嵌,而电脑则把人变为它的终端。这种技术在混淆着人与机器之间的界限,机器与人相互嵌套,界限不再分明,在人的本性当中不断增补了非人性的东西。这个非人性,也许就埋藏了末日的起源。什么是非人性?比如通讯技术下,如果我思念某个朋友,马上就可以通过手机跟他联络,这中间没有延迟,是对距离的绝对忽略。“但是假如我只是与想念他的念头逗着玩呢?”技术从本质上啮食着这种可能性。鲍德里亚说,“因而这中间有某种非人性的东西”。
    海德格尔在对技术本质的追问中早就明言,在技术的本质之处,有着最高意义上的危险,这乃是极端的危险。“但哪里有危险,哪里也生救渡”。但我们目前还没到谈论鲍德里亚的“救渡”那一地步。仍来指明这种危险,这种因处于技术统治下所引起的“末日情绪”。技术在某种程度上看也是人类所不能治愈的疾病本身。这相关于污染与清洗的主题。清洗把我们带往另一更大规模的污染。使人类愈加脆弱。“清洗是这个世纪末的首要活动——对一段肮脏历史的清洗,对肮脏金钱的清洗,对腐朽良心的清洗,对被污染的陆地和海洋的清洗。所有的洁白最终都令人十分怀疑。”这种清洗毋宁说也是一种毁灭性质的病毒呢。

    第三条线索:疾病。
    传染的疾病。感染在客观条件之外开花。人们在价值和道德层面上苦苦追寻的共识,却通过病毒的天赋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这不是和睦共生,而是病毒共生。又或许共识本身就是我们现代的病毒,一种毁灭性的病毒,对此病毒,我们产生的抗体却越来越少。随着世界的交融不断扩大,我们重新变得与原始社会很相似,不堪一击。一个微弱的病毒顷刻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灾难。我们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受到病毒的感染。
    癌症。密码出错,自我紊乱,让无区别的细胞无限复制。信息的疾病。
    艾滋病。免疫力(身体的秘密防卫)的消除。对亲密靠近、体液流出(精液、血液、唾液)、身体接触的萦念。交流的疾病。
    细胞的死亡程序。死亡是细胞在诞生之初就标记于其中的程序。细胞一诞生,它就开始死亡。在启动生命程序的同时也启动了相反的程序,即死亡程序。末日的到来因而根本不是什么外来的灾祸,而是人类自身内部的灾难程序。我们知道各个物种都是要消亡的,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自身的消亡,因为我们深信我们的强大力量产生了免疫力。然而,与其梦想一些外部的大灾难,如宇宙灾难、地震、气象灾难等,我们可以推测,恐龙们正是根据一种内部的灾难程序而消失的——正是由于它们强大的力量及体系到达顶峰后的颠倒。没有任何东西说明我们不是在精神上和生理上都被编了程,将走向同样类型的内部消失,这将是我们强大力量的合乎逻辑的结果。

    第四条线索:世界末日。
    在阅读勒维纳斯的时候我发现,有些哲学是围绕/或开辟诸种情境(比如起源、末日、日常等等……)来加以思考。勒维纳斯说到,“如果排除所有的神话意味,‘世界末日’这个词所表述的就是人类命运的一个时刻,我们可以通过分析,从中提炼其意义”。这样,“世界末日”在勒维纳斯那里实际上就具有了一种“情境”的地位,而思考赖以展开。而在鲍德里亚这里,“世界末日”也具有相同的“情境”的地位,同样“表达了人类命运的一个时刻”,而且是一个基本的时刻,鲍德里亚的思考不断地由此出发而开展。什么是世界末日?鲍德里亚的世界末日当然完全不同于勒维纳斯的世界末日,“世界末日的那天,将不会有任何人,就像创世之初不会有任何人一样。这是一起轰动事件。……世界创始之际,万物涌出,那该多么神秘。然而我们其生也晚,留给我们的只有终结。让我们全神贯注地观看事物、价值、概念、机构的死亡吧!看着它们一一消失”。实际上,从来都没有空洞的世界末日。末日代表了诸种事物、价值包括人类的消亡。在鲍德里亚这里,世界末日这个情境同时涵盖了另外三个主题。这三个主题,动物、疾病与技术揭示出三种世界末日的到来。动物是已被灭绝的动物物种与将要壮大的动物物种,这之间有着物种间被灭绝的可能性。疾病不是什么额外的外来因素,说白了,它就是人类本身。因而人类从产生起就划定了死亡的命运。虚拟技术与机械技术全然不同,它的发展吞噬了人类的能力,把人类变成了机器的终端。因而便有三种世界末日。
    1,动物造就的世界末日,“未来若干代的人造生灵,他们必然要灭绝人类种群,依据的是人类灭绝动物种群的同样的运动。他们将以回溯的方法把我们看成猴子,因为他们耻于做猴子的后裔。他们会发明出人类动物园,或许会保护我们,就像保护任何正在消亡的物种一样,他们将把我们变成儿童故事里的主角”。
    2.疾病造就的世界末日,“根据施尼茨勒的天才般的直觉,人类正在系统地摧毁自己的巢穴,他自己已经成了病毒,正在破坏自己的栖身之处和保护地。而最大的神秘,也许就是这一点,即人类就是为此而生,这就是他的归宿……没有任何东西说明我们不是在精神上和生理上都被编了程,将根据一种内部的灾难程序而走向消失,这将是我们强大力量的合乎逻辑的结果”。
    3,技术造就的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这个社会,是文盲的和计算机化的社会,这个社会也将没有文字,这是我们将来的原始社会”。

    在世界末日之后,我们可以来谈论剩余生命这个主题。在鲍德里亚看来,“任何生命都有两条轨迹:一条是线性的和不可逆转的轨迹,那就是生老病死——另一条是椭圆的和可逆转的轨迹,那就是相同形象的周期性运行,这种形象的链接既不经历无意识,在生命结束之后不留下任何东西。这种链接不断地穿越另一个轨迹,有时会一下抹去前一个轨道的所有痕迹”。那么相对应地,前一条线性轨迹必有一个终结,这个终结便是死亡,而另一条循环轨迹则抹去了死亡,用鲍德里亚的话说,便是消失。消失就好像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间,而别人都以为你出门了!鲍德里亚反复强调,“因为死亡不起任何作用,所以必须学会消失”,他甚至因此而考察了萨特、巴特、拉康、福柯以及布朗肖的死。事物的消失并非死亡。消失的事物完全有可能重新出现。因为死去的东西是在线性时间上被毁灭了,可是消失的东西将过渡到星座状态。它变成了一个轮回的事件(尼采的永恒轮回何尝不是消失的艺术!)。这不也正是帕拉塞尔斯的玫瑰的秘密吗?

    如果说生命的线性轨迹是一种积累的话,那么生命的循环轨迹便是一种消耗。积累无论如何是对死亡的积累,而消耗则相反达到一种撤销、抹去、逃避,使生命呈现出“纯粹而空虚”的状态,即“剩余生命”的状态。剩余生命当然不是对死亡的逃脱,他只是对死亡的平反与涂抹。死亡乃至世界末日在剩余生命状态下一同遭到平反与涂抹,甚至世界起源。一切生命的线性轨迹。(这何尝不是我们从动物那里学来的终极的本领!)

    文章的末尾,我们不必缅怀鲍德里亚。我们不如怀念动物。动物难道不是人类最伟大的老师么。这么一篇短文,我的思考简陋而又仓促。但是回到《冷记忆》的开头,以及任何一个世界任何一个生命任何一个事件的开头,“我生命的剩余就从这里开始”。

  • 所有灰烬 - [杜撰记]

    2009年04月01日

    如果按照德里达,这本书就应当译名为《精神训》,以配合法文标题(De L’esprit)的“挑衅性返古”。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标题就已经能够把我们牵向海德格尔了,在海德格尔那里,“返古”有着至关深刻的含义,它包含了将我们带到未-思之物的近处的可能性,“返回的道路才引我们向前”。这同样也是德里达将魂灵(revenant)这个法语词加之于海德格尔的理由。第九章讲到,“魂灵(/重新来临者,revenant),并不是海德格尔的词语……我将不会抹去这个词……这……出于忠诚,对海德格尔文本本身中的那样一种东西的忠诚。”正是出于这样的“忠诚”,我们才有可能通过revenant或者l’esprit来理解海德格尔,理解海德格尔的geist、geistig、geistlich。精神,打开了这样的道路。

    为什么要读古书,海德格尔说,与古人“一道运思”?“这样做或能有助于我们把一种将来的思想指引到尚未被倾听过的劝说领域中”,“把我们自己带到有待思想者之领域的近处”,这种回返,这种返回步伐启发未知,从虚无中启发思想。“思想……是文本的空白,是未来时代的分延的必然不确定的索引……思想意味着虚无”,“思想越原初,它的未-思就变得越丰富。未思是思想所能给出的最高礼物”。

    本书从探讨“避免”开始。是“避免”还是“逃避”,是“驱逐”还是“躲开”,是划定运思的疆域以阻挡流俗的入侵还是为了保护某种不可明言的事物而听从了它的召唤?换言之,如同德里达的第一个提问,“避免意味着什么”?“事物本身总是自我逃避的”,这句话在某些时刻也许可以拿来解释徘徊在海德格尔门口而从未登堂入室的geist。反观一下人人能言的存在、此在、时间、本有,geist似乎避开了这样的命运,避开了被人谈及的命运,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海德格尔说,“很久以来,当我思考语言的本质时,我是很不愿意用“语言”这个词了。我以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词,但是我不想让它遭受损害,不想让它成为流行的称号被人们使用,被人们讹用为一个概念的标记”,在这里,出现了两种“避免”,第一种“避免”是对流俗标记的避免,第二种“避免”则意味了“保护”,保护一个词不受污染,就如同人们总不愿意惊动他们所珍爱的事物,作家总绝口不提给与他们影响最深的那个人。

    当然,geist在海德格尔那里并不完全如此。在《存在与时间》中,geist作为遮蔽事物真相的自明性而被避免,作为限制了追问的流俗称号而被避免,也正如德里达所说的,“以问题之名……这一系列术语……阻碍着对Dasein的存在的任何探问”。但是缘何“精神”成为阻碍而不得不被避免呢?自然是流俗的时间概念,亚里士多德以来的时间观,这才是海德格尔想要从他的王国中驱逐出去的事物。

    如果讲到时间,德里达的“时间”以及海德格尔的“时间”,那么至少我们已经接近了这本书所徘徊往返的范围。众所周知,《存在与时间》只是半部书,另外半部由于计划的改变而从未问世,仅仅成就了一篇短文,即1962年的《时间与存在》,在这份演讲中,海德格尔思考了时间与本有,区分了流俗的时间与本真的时间,把本真的时间定义为四维的,“本真的时间就是从当前、过去和将来而来的、统一着其三重澄明着的到达的在场之切近”,“真实的时间乃是曾在者之到达”,而只有在本真的时间概念中,geist才能作为太一与聚集的别名,保护着一切追问的可能性。因而在海德格尔那儿,geist甚至命名了“保护”。这种“保护”是对未思之物的保护,同时保护了所有未被思考的可能性,所有不可能的可能性。

    那么,精神,geist,就总是保持为一种将来,一种来临,必须从本真的时间思想出发,我们才能够思考作为重新来临者(revenant)的精神。这种来临同时是一种返回。是比开端还要早先之事物的返回/来临。死亡在诞生之前来临、“更晚”在“更早”之前来临,这是怎样的返回/来临?难道那尚未来临者,会比开端还早?(在海德格尔那里,比希腊还早?)在关于返回/来临的思想这里,我们才可以用火焰来思考geist,这个德语词。作为德语词的geist超越了pneuma或spiritus,作为火焰的精神超越了作为气息或圣灵的精神。作为本原之前的本原,火焰终于来临。

    精神是火焰。精神是那点燃者/燃烧者。在对特拉克尔诗歌的探讨中海德格尔如此说。火焰乃是炽热的闪光。火焰灼灼闪光。它照亮它物并且不断吞噬,使一切都化为白色的灰烬。在火焰之中寓居了毁灭的可能性,标示出了一种放纵无度的耗尽。海德格尔说,恶始终是精神之恶。在精神中自有恶之来源,但这种精神也绝非形而上学-柏拉图式的geistigkeit,这种精神毋宁说比古希腊-基督教思想还要远为古老。精神之本质在于燃烧,这种燃烧照亮道路,开辟道路,并且驱赶灵魂上路。精神是灵魂的馈赠者与赋予者,但反过来,灵魂也守护与养育着精神。灵魂在漫游中燃烧,以其痛苦养育着精神之火焰。凡有生者,皆痛苦。痛苦贯穿了生者的本质。在灵魂之中主宰着的是痛苦的基本裂隙。然而什么是痛苦呢?痛苦撕裂着。痛苦乃是裂隙。痛苦虽则撕开、分离,但它同时又把一切引向自身,聚集入自身之中。痛苦是在分离着和聚集着的撕裂中的嵌合者。痛苦乃是裂隙之嵌合。此种嵌合就是火焰。火焰分裂自身,聚集自身。这种聚集就是geist,就是精神,就是召唤,就是返回,就是来临。这种聚集同样也可能是灰烬的痕迹。这灰烬在所有火焰之先。

  • “我梦见……” - [杜撰记]

    2009年04月01日


    鲁迅先生的《野草》中有连续七篇都以“我梦见……”开头,这样一种形式显然不是偶然的。也许早就有人注意到了,但据我所知,还从未有人对此作出过任何有价值的探询,以至于那七个“我梦见……”矗立在书中,有如晦暗沼泽的七块界碑。
    先生这数篇文章,是对“梦境”的真正卓越的描述,是先生对于自身非存在之深渊的窥视。如果不能了解“梦境”,便无法了解这数篇文章甚至《野草》。


    在诗人写作下,作者往往把对“梦境”的描述转换成为对“梦想”的描述。因而中国文学的实际情形便是从未有过合适的关于梦境的描述,因为关于梦境的描述其实是梦想描述的一种折射。因而长久以来,“梦境”仍然是一块幽深晦暗之地,极少有人真正涉足。它持久地引起人们的惊讶以及种种不着边际的猜测。
    我相信即使是现代人也无法完全割舍占梦术所带来的诱惑。那不仅仅是一门捕风捉影的艺术,同时它也宣称自己是一门关于窥视内心欲望的科学。在弗洛伊德的《释梦》中就是如此。弗氏对“梦境”的结构提供了卓越的分析,但一涉及到梦的内容,便依然回返到占梦术的阴影之下。


    “梦境”是基于身体的一种表述,这种表述就如同在身体表面的舞蹈。也可以说“梦境”是劫持者,劫持着我们形而上学的身体。“梦境”与身体相关,一如文化与政治相关。如果说政治是文化潜在的身体,那么文化也恰好正是在政治之上开出的种种纷繁的梦境之花。或者我们可以反过来说,如果说身体是“梦境”潜在的政治,那么“梦境”也恰好正是在身体之上开出的种种纷繁的“文化”之花。关于“梦境”的政治学,弗氏早已启其大端,不必赘言。但时至今日,“梦境”的处境其实更为类似于东方学中的“东方”,“他们无法表述自己,他们必须被别人表述”,这一处境将长久地持续下去。


    “梦境”是日常生活下撕开的裂口。日日夜夜,或者严格来说,“日夜日夜……”,我们都毫不在意那种分裂,日常生活的连续性倾向于消抹掉我们的夜晚,使之成为“欲望练习”,或者,“死亡练习”。据我所知,作为小说家的泰戈尔关于“梦境”曾经提出过一个真正的问题,“如果夜晚的梦境延续起来,那么白天生活的真实性会不会大打折扣呢?”或者也可以如小说家史铁生那样发问,“如果一个人做梦,到死都没醒,那么这个梦还算是梦境吗?”


    再来分析“梦境”。其实在“梦之情境”这一特殊空间中,梦的内容无关紧要,无论其是对于愿望的发挥,或是对于记忆的发挥,或是对于感觉的发挥,那都无关紧要。事情的关键在于,“梦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纯粹情绪化的氛围(情绪空间),大致说来,此种情绪氛围即是梦境本身。在此“情绪空间”中,心绪通过种种情境得到演练。“梦境”是非控制性的,它的追溯无法预期,大部分只能事后遗忘,或得到几句相关不相关的描述。然而余存的“梦境”完全有理由使自己成为永恒的,因为我觉得,“梦境”对于情绪的体味丝毫不逊于我们的日常经历,甚且犹有过之。我怀疑心绪在梦境中往往是加速运动,因为我从梦中醒来往往是由于难以承受那样的高速。


    想象一种“无时间”的空间,既非瞬间又非永恒;再想象一种“时间混乱”的空间,到处零散的时间碎片拼接不上;再想象一种“时间中断”的空间,陷身其中的极度焦虑。梦境中的时间是对日常时间的反讽。


    我怀疑“梦境”中的视角得益于摄影技术的发展,在梦中,不通过任何镜子,我可以看见我的背影。在梦中,我的目光无处不在,兵分几路,分头营造出一个视觉统治下的空间。或者,那究竟是谁的目光?那目光不过假借了我的名义?……

  • 少年游 - [杜撰记]

    2008年09月20日

    古来足迹能够遍天下者,唯有帝王。舜的巡狩,大禹定九州,穆王周游,都是其例。降及东周春秋,乃有诸公子的周游列国,其显例即有重耳、季札。春秋末世,儒家的祖师孔子乃开一介布衣周游列国之传统,后来战国纵横方术之士横行,务以言辞耸动人主,不仅有攻城略地之功,亦有周流天下之实况。苏秦、张仪之说六国,纵横迭变,苏秦至配六国相印,位极一时之重,说客犀首(公孙衍)亦曾周游列国,佩五国相印。纵横之风汉初不止,但天下一统,消却周游之名而已。其后至武帝时期乃有司马迁作史家之漫游,发思古之幽情,备观往者之遗迹,退而论列群雄,成太史公书百三十篇,综核群伦,通古今之变。其后数百年之间竟无能踵其后者。六朝天下分裂,周游竟成空谈,郦道元考察水地,足迹不履南国,水经注论列南方河道,以耳食代目测,多有舛失。盛唐江山一统,周游天下之传统再度复兴在诗人们有意或无奈的足下。少年去游荡,中年遭流放,老来避寇仇,辗转思故乡。或许如此。

    太史公司马迁二十而南游江淮,北涉汶泗,尚是翩翩少年。是时六国史记不备*,而遗迹尚存,风气可观。史公所瞻之上古遗迹,不过“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登箕山”而已,外仅于孔子三致意焉,可知史公之意,专在战国秦楚之际。史公之书于六国绝灭之状书写甚详,其意亦在此。史公所瞻之战国秦汉遗迹,齐鲁梁楚之中,所可具体考据者,一为大梁之墟,二为孟尝君之薛地,三为春申君故城,四为屈原所自沉渊,五为蒙恬北筑之长城,六为韩信故地淮阴,七为丰沛萧曹樊滕之故家,余则皆不可考。据此可知,秦汉将相除外,史公所特别注意者,即为战国四公子。而其中史公最歆慕者则为信陵公子无忌,故至大梁之墟而详问夷门所在。虽然如此,与六国绝灭关系至钜的人物实为平原君赵胜,史公评为:“利令智昏,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是时,信陵君、春申君皆引兵救赵,邯郸乃存,而其后数十年间六国陷于土崩瓦解以至于绝灭,如大厦之倾,狂澜之倒也。长平一战的陷败,虽有用人方面之失误,究其质,实为三晋内部之自毁所致。局势如此,圣贤亦无可奈何。史公观往古之迹,亦往往只有唏嘘而已。

    又齐鲁梁楚,民风可观。史公货殖列传,叙货殖,兼叙民风,窃以为“叙民风”更为史公所重。齐太公世家:“吾适齐……其民阔达多匿知”,苏秦列传:“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孟尝君列传:“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皆是观风之例。季札使鲁而观乐,中原盛衰一览无遗,前贤有之矣。史公周游六国而观风,善暴之俗瞭若指掌,差堪继美焉。许慎说文:“观,谛视也”,谓耳目之所接求深入而持久,非草率浮泛可比。易有观卦,潘雨廷先生所言甚好:“世有盛衰,道有隆替。以隆盛观衰替,势将哀悼之,惋惜之,痛定思痛,垂戒也深。以衰替观隆盛,则将遐想之,渴慕之,切肤之痛,其言也悲。易曰“观我生进退”,此之谓乎。”且太史公自序明悬“原始察终,见盛观衰”之旨,又多于盛衰迭变之处致慨,孟子亦尝有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观”之时义大矣哉!

    读史记•儒林列传,至辕固生诫公孙弘,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心中未尝不一震。史公适齐,亦未尝不嘉太公之美,桓公之盛,至于儒生,不知其时辕固生尚健在否,或其人已逝,风骨尚存否? 



    *参考《秦始皇本纪》、《六国年表序》。始皇焚书之后果,所谓“诗书复见,史记独灭”。
  • 神仙必有,长生可学 - [杜撰记]

    2008年06月19日

    魏晋子书,率多亡佚。所存或单文孤语,难见其全,或窜改妄谈,难见其真,或小说丛谈,难语要道。至于虽见亡佚,仍存旧貌者,其唯《抱朴子》乎(《列子》若果魏晋间人手笔,则为魏晋第一子书无疑,然其中又杂有先秦资料,欲辨实难)。先秦子书,只语奥义,一篇之中,歧中出歧,往往繁复难以索解,汉魏而后则不然,盖古书编定不易,往往辗转乃成,后人务造绮语,思想却落下乘。管锥编称贾谊文词肥义瘠,吾观抱朴子亦然。然而此论或不免笼统之病。《抱朴子》非可以一语判定者。

    《抱朴子》内外篇历来分出别行,明人混为一谈,清人据史家著录剖而析之,始复其原貌。其间改佚,要之不可得论,持较明本却邃密多许。内外篇文笔差别极大,外篇纯骈,唯自叙用散语,内篇则道意卷以前多有骈语,道意卷后散笔方恣意。葛洪尝自言内外篇之别,“其内篇言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邪、却祸之事,属道家;其外篇言人间得失,世间臧否,属儒家”,以今目之,内篇非道,外篇亦非纯儒,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混内外篇列于道家,至论外篇以黄老为宗,将置诘鲍于何地,糊涂笼统,所失者多。窃以为葛洪作外篇时尚是才气发扬之少年,学杂儒道,自称文儒,讥切时俗,命笔匡世,作内篇时则才气稍退,暮气渐染,归宗神仙,唯论长生。

    《抱朴子》外篇最见精彩者为其刺汉末蔽俗诸篇,疾谬、讥惑、刺骄三篇尤慷慨淋漓,大可持较其好友干宝之《晋纪总论》(见《文选》卷四十九,《资治通鉴·晋纪十一·愍帝建兴四年》亦节录此文)。其次驳今不如古(承王充论衡之言),主删礼、主用刑辅仁,重博学、重文章,欲以子书传世,大多乃文辞可观,才气纵横之谈。

    汉魏诸子,桓谭、王充、牟融不信神仙,谓为虚诞,好奇者为之,扬雄讥神仙名生实死,荀悦以神仙为异类,盖亦不信者多,仲长统不信天道神怪而信神仙,是所谓“通人之蔽”也。至于抱朴子内篇则详论神仙,开宗便谓神仙为必有,长生可学而致。直言求长生者,乃贪惜今日之所欲,又谓神仙与人不同者,不过不老不死,此真难免扬雄名生实死之嘲也。

    观《抱朴子》内篇所述成仙之法,不外乎行善(《对俗》: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欲天仙,立千二百善)、服药(《金丹》:服此而不仙,则古来无仙矣)、行气、房中(《微旨》:凡服药千种,三牲之养,而不知房中之术,亦无所益也),且不可偏废(《微旨》:知玄素之术者,则曰唯房中之术可以度世矣;明吐纳之道者,则曰唯行气可以延年矣;知屈伸之法者,则曰唯导引可以难老矣;知草木之方者,则曰唯药饵可以无穷矣;学道之不成就,由乎偏枯之若此也)。得道者秘宝其说,世间妄人转相诈伪,成仙之难,亦以此也。又论入山种种解困之法,所述物怪如射影、沙虱等,闻之令人背寒,益知求仙之难也。 又谓神仙颇异于圣人,圣人不知,不足为怪。

    书中虽畅论神仙,亦复有名理可采者,如论天地,“俗人见天地之大也,以万物之小也,因曰天地为万物之父母,万物为天地之子孙。夫虱生於我,岂我之所作?故虱非我不生,而我非虱之父母,虱非我之子孙”(《塞难》);论生死,“人在世间,日失一日,如牵牛羊以诣屠所,每进一步,而去死转近”(《勤求》),但皆似采自前人旧谈,未可矜为独创。

    葛洪自言,“昔者之著道书多矣,莫不务广浮巧之言,以崇玄虚之旨,未有究论长生之阶径,箴砭为道之病痛,如吾之勤勤者也”,又不以老子五千文为然,但诵千遍,无助成仙。抱朴子内篇论成仙之道,可谓详矣,然其效验,则吾以为终究有限,其言虽辩,无补于此也。

  • 不跳楼不是好哲学家 - [杜撰记]

    2008年05月10日

    我用百度搜索“卓青”这个名字,零落的消息沉沦隐没在庞杂的网页当中,仿佛种种合谋,将死亡的消息扼杀在凡庸日常太平的网络空间。相对于他人的种种有意或无意的躲闪,哲学家仿佛是一些从不讳言自己的死亡的人。这也许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思考的位置,也正是死亡的位置,一个充满危险的位置。哲学家一早就在勾勒自己的死亡,尽管死亡从来都是瞬间降临的事实。
      
    按照叔本华的见解,一切思考都不过是隐秘而错综复杂的自杀过程。正是由于思考,哲学家始终处于一个危险的死亡边缘上。在《神曲》中,尤利西斯的航行是生死之线上的航行。他的阿拉伯同党辛巴达也是如此。博尔赫斯曾指出亚哈船长与《神曲》中的尤利西斯的相似之处:勇敢地、锲而不舍地把自己推向死亡。而亲手制造出亚哈船长的麦尔维尔曾备受德勒兹的称赞,“任何一种鱼都可以浮近水面,而只有大鲸鱼才能下沉到5海里或更深的地方……自古以来,思想的下沉者总是双眼充血地回到水面。”人们很愿意承认在高难的体育动作中有危险,而思考也是一种高难的动作。人们一思考,便必然面对一条事关生与死、理智与疯狂的线,这条线将你卷入,只能在这条巫师的线上思考。德勒兹经常引用莱布尼兹的妙语,“每当我以为不用思考,我便进入港口,而当我一旦开始思考,便又从港口被抛回汪洋大海”,来回曲折,危机重重,哲学家正是这样一些不求安定,不断蹈入危险的人。
      
    哲学家偏爱危险,思考与生活有时便都成为铤而走险的事。艺术家或哲学家往往体弱多病、动辄失衡,斯宾诺莎、尼采、劳伦斯,莫不如此。然而,折磨他们的,并不是死亡,而是他们看到的、感到的或想到的无度的生命。生命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庞大了。哲学家面对未知,被一系列不可能的事物扼住喉咙,在不可能的事物之中开辟道路,思想的维度因而不断扩大,如同丛林或大海中的独自远行,除了少数知己无人能够追随。他的思想不是一种演进的思想,而是一种充满危机,时常动荡的思想。这危机和动荡是创造的条件,正是这些危机,划出了哲学家的思想时刻,如同交叉小径花园中的路标。
      
    对于哲学家来说,死亡是最终的困厄。这一时刻标志着跳跃,澄明的心魂最终将与血肉之躯道别。未知生焉知死,死亡的事情我们只能通过生活来学习,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最终哲学家将教会我们如何翻转。对于哲学家,跳楼也许不仅仅是从自家的窗口一跃而下那么简单,不仅仅是血肉之躯的泯灭,也是心魂的反抗与逃脱。它是一种长久的谋划,而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
      
    1995年11月4日,老病的德勒兹拖着残剩的身躯自巴黎寓所坠楼身亡。这是其留给世人的最末一条逃逸之线。谈到哲学家的跳楼,人们总爱追溯到1947年的一篇论述休谟的论文,在文中德勒兹首次肯定了生与死,肯定了自杀。用一种“事后诸葛亮”的态度来发言,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对哲学家来说,死亡就像黄昏,是一个缓缓来临的过程。然而那种速度无人能及。
  • 玩豆瓣的博尔赫斯 - [杜撰记]

    2008年03月19日

    在豆瓣上我总是关注那些读书多的人,一页一页翻看他们读过的书。不久我发现,按时间排序是一种效果很差的浏览方式,翻了半天往往云山雾罩,不知所穷。于是我改用按评价排序的方式浏览。在豆瓣按评价排序是这样的:五星、四星、没星、三星、二星、一星。于是我发现,只要把打五星和四星的书浏览一遍就足以让我把握住此人的兴趣所在,因为一个人如果肯给一本书打五星或者四星,那么这本书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低不到哪儿去。这就足够了。
    好了,现在说博尔赫斯,想象一下,假如博尔赫斯也玩豆瓣,读过的书收藏到3000种以上,一页一页浏览下去的话,想必应该也是著名的令人厌倦的方式之一了。如果采取按评价排序的方式,只列出打五星和四星的书,明显要清晰扼要的多,对了解博尔赫斯也不无帮助。
    注一:星级标准依照豆瓣上的星级标准。
    注二:引文基本上都是有大致出处的。这就如同我们在添加一本书时候的简短附注。

     

    1.一千零一夜(★★★★★)
    而一千零一夜却是神秘产生的,是成千上万作者的作品,谁也没有考虑他正在构造一本伟大的书,它是所有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品之一。(《七夕》)

    2.神曲(★★★★★)
    如此受诋毁却又如此复杂的中世纪,为我们留下了哥特式建筑、冰岛的神话传说和对一切都要争议一番的繁琐哲学,特别是给我们留下了《神曲》。我们不断地阅读而又不断地令我们惊叹不已。(《七夕》)

    3.莎士比亚(★★★★★)
    4.堂吉诃德(★★★★★)
    5.卡夫卡(★★★★★)


    6.德·昆西(★★★★★)
    德·昆西本来就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他的梦魇源于他灿烂的散文作品(按:我怀疑这一句意思译反了,当是:他灿烂的散文作品源于他的梦魇),他在散文中追忆或者创造了梦魇。这位被“抹煞”作家的文学作品、评论、历史、自传、幽默、美学和经济学等方面的著作足有十四卷之多。这些著作也没有被波德莱尔、切斯特顿和乔伊斯等人白读。(《文稿拾零》)
    除德·昆西之外,没有任何人使我享受到如此之多的幸福时光。初读他的作品是在卢加诺湖畔,至今我仍记得当时我沿着地中海地区这个明澈、浩淼的大湖漫步,口中吟咏着《伦敦妓院——黑暗之都》中那些既压抑又优美的诗句。(《私人藏书》)

    7.托马斯·布朗(★★★★★)
    我们几乎有权利见到奇迹的,如果我们考虑到在上面讲到的两位作家的作品中间,还有英国的甚至全世界的散文中也数最高水平的作品的话,那就是托马斯·布朗先生令人激动的、深思熟虑的文字。(《文稿拾零》,译文别别扭扭)

    8.斯蒂文森(★★★★)
    发现斯蒂文森与发现蒙田或发现托马斯·布朗爵士一样,是文学能够提供给我们的经久的幸福之一。(《私人藏书》)

    9.王尔德(★★★★)
    几年来,反复阅读了王尔德的作品,我发现了他的吹捧者们似乎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一个事实:这个可以证明的基本事实是王尔德几乎总是有道理的。(《探讨别集》)
    千年文学产生了远比王尔德复杂或更有想象力的作者,但没有一人比他更有魅力。(《私人藏书》)
    王尔德的作品,例如《王宫侍女》、《狮身人面像》《诗集》等,真是美不胜收。这些作品颇受罗塞蒂、魏尔兰、斯温伯恩、济慈等人的影响。(《文稿拾零》)


    10.爱伦·坡(★★★★)
    他留下了他的诗论,较之他的诗作,诗论要强多了。他还留下了九、十篇无可争议的短篇小说:《金龟子》、《莫格街谋杀案》、《雪利酒桶》、《陷井与钟摆》、《瓦尔德马尔先生的案件》、《失窃的信》、《潜入大漩涡》、《瓶子里的手稿》和《跳蛙》。还留下了这类小说的特殊气氛,就像一张脸、一段音乐那样不容混淆。


    11.叔本华(★★★★★)
    翻阅一下我的藏书,我惊奇地发现,我读得最多并写满批注的书是毛特纳的《哲学辞典》、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和利德尔·哈特的《世界战争史》。(《文稿拾零》)
    作为作家,叔本华是无与伦比的。别的哲学家,比如贝克莱、休谟、亨利·柏格森和威廉·詹姆斯等,都说出了自己想要说的话。但是,他们缺乏激情,没有叔本华那样的说服能力。他对瓦格纳和尼采的影响众人皆知。(《文稿拾零》)

    12.尼采(★★★★)
    13.斯特林堡(★★★★)
    在一段时间里他(斯特林堡)曾是我的神,排在尼采之后。(《文稿拾零》)

    14.克罗齐(★★★★)
    我读过克罗齐的几乎所有著作,并不是我都赞成他,但是我感觉到他的迷人之处。(《七夕》)

    15.贝克福德《瓦提克》(★★★★★)
    但丁的地狱显示了一座监狱的壮观;而贝克福德的地狱则显示了一个噩梦的隧道。《神曲》是一切文学中最令人信服、最扎实的一本书;而《瓦提克》完全是一种新奇东西,细微的芳香和恳求。但是,我认为,《瓦提克》虽然用了简陋的方式,却预演了德·昆西、爱伦·坡、波德莱尔和于斯曼的魔鬼般的光彩。(《探讨别集》)

    16.鲁尔福《佩德罗·帕拉莫》(★★★★★)
    《佩德罗·帕拉莫》是西班牙语各国文学中最优秀的小说之一,也是所有文学中最优秀的小说之一。


    17.瓦莱里(★★★★)
    文学史不应该是作家、作家经历或者作品经历的历史,而是作为文学的生产者和消费者精神的历史,这种历史可以自始至终,不需要提及任何一个作家而写成。我们可以研究《约伯记》或者《雅歌》的诗歌形式,却用不到了解作者的生平,因为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文稿拾零》,在中译本全集里,博尔赫斯引用过两次瓦莱里关于文学史的这段话,他的赞同毫无保留。)

     

    附:
    泰戈尔(★)
    现在我重读他的作品,我怀疑,驱使他写作的除了那可怕的浪漫主义的陈词滥调外,更多的是对含糊言辞的不可抗拒的偏爱。泰戈尔是改不了的含糊。在他那一千零一首诗中,缺乏抒情诗的感染力,也缺乏起码的语言精炼。(《文稿拾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