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鲁斯特“面相学”图册导言 - [杜撰记]

    2009年11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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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一幅画下面叙述者马塞尔说,“我认出……(I had just recognized……)”,这“认”既指向过去,也指向现在,是包含了发现与回忆的双向运动。普鲁斯特的“追寻(recherche)”自始至终都要如此理解,它是一种追认,从遥远的过去追认现在,从短暂的瞬间追认永恒。从一幅流传了四百多年的画上认出失踪的恋人离开时所披的斗篷,这斗篷旋即便化为“我”即将遗忘的记忆,记忆在这里服从着一种古老的召唤,能够自艺术的瞬间还魂重生。在普鲁斯特的书中,凡是涉及到古代艺术,艺术品总是被牵向现在,牵向可回忆、可追认的现在。这不是记忆混乱所造成的年代淆乱,而是一种有意为之的策略。不要忘记福迪尼,这位服装界的能工巧匠,在普鲁斯特眼里,正是他复活了往日的服饰,过去的时代才也如幽灵般复苏。但是更不能忽略“面相学”,如果没有马塞尔的追认,一如盖尔芒特公爵走马观画,过去画中的斗篷无论如何也不会与现实中人的斗篷发生关联,艺术与现实之间便是一片波澜不兴。

    “面相学”即是这种追认的能力。普鲁斯特将这种能力首先赋予了斯万,斯万的特殊爱好就是“在大师画作里寻找现实中人的面貌”,“照斯万的说法,巴黎的当代名流无一不在画中”。在之后漫长的阅读中,我们会发现,这种追认的能力很多人都拥有,比如叙述者马塞尔、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夏吕斯男爵等等。那么这种追认的能力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不这么问一下我们也许会错过一些值得花费心力去注意的事情。众所周知,《追忆似水年华》包含了普鲁斯特的全部美学雄心,它与“追忆”无关,也并非回忆。德勒兹《普鲁斯特与符号》开宗明义,一反陈言,“普鲁斯特的著作奠基于对符号的学习,而非对回忆的揭示”,拈出“学习”作为整部书的核心,似乎避坑落井。或者是这本书走的太远,我们还没有办法追上它的步伐。

    马塞尔怎样评价自己的著作?“我这本书就是一部寻找禀赋的历史”,不是寻找“逝去的时间”,而是寻找“禀赋”。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禀赋,连马塞尔也迟迟未能发现,一直等到最末一卷,马塞尔在亲王府书房恍然顿悟的时刻才给予揭示。“我不可能在现实/时间中达到自己心灵深处的境地”,依照马塞尔的揭示,要“达到自己心灵深处的境地”就必须逃脱时间的制约,处于时间之外(博尔赫斯也曾谈到自己有过两三次处于时间之外的体验)。“这种静观虽说向来就有,却转瞬即逝”,这是处于时间之外的瞬间,这种瞬间不为时间所挟裹,是与生命的直接照面,“一段处于纯净状态的时光”,“是唯一丰富和真实的”。而且,这一时刻并非是对过去的追忆,而是对生命的追认。“它同时为过去和现在所共有,比过去和现在都本质得多”。这种对“生命瞬间”的追认的能力便是马塞尔最终所发现的“禀赋”。

    那么马塞尔这种禀赋与面相学的关系又是如何呢?“瞬间”是过去与现在转瞬即逝的高度重合,是过去对现在的追认,是对事物本质的释放,是在时间上划出的裂缝。正是由于对这样的裂缝的体验,马塞尔才感到了小马德莱娜点心、高低不平的石板路、汤匙的声响、《弃儿弗朗沙》……的难以忘怀。艺术品本质上也包含有这样的瞬间,这样的瞬间被层层覆盖于时间的地表之下,而普鲁斯特的面相学正是对艺术品中所包含的“瞬间”的追认,是艺术对于现实的追认。斯万从波提切利的画上认出奥黛特的神态,令他怦然心动;而马塞尔从委拉斯开兹的画上认出阿尔贝蒂娜的发旋儿,更有甚者,马塞尔竟从窗外灰色天海间掺入的一点粉红认出惠斯勒的女士像。艺术品之间有时也相互追认,比如安格尔与莫奈的画(博尔赫斯不是曾经追认韩愈的《获麟解》为卡夫卡的先驱么),代代轮回,交涉不断。

    也许,无论是艺术品的色彩轮廓,还是人类的面貌神态,都包含了唯有“过去”才能破解的瞬间。它们在种种隐秘的位置听从着来自遥远过去的召唤。普鲁斯特的“面相学”也听从着这种召唤,召唤我们生命中最为真实的瞬间。

     普鲁斯特的“面相学”图册: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7485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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